「你唷——」梅姑忍不住咧嘴,再次被他逗笑。這孩子,從小就是個開心果。
「做這麼多要送給誰?」乘老婦人轉身,他忍不住又往餅乾伸出魔爪。
「噢,柯家的大女兒明日要舉行受洗,並在花園舉行一場小小的茶會——我敢保證,大家會愛死這些小餅乾喲。」梅姑自豪的表示。這個小鎮上的居民大都是信奉天主教。「家章回來時,我還會做更多種口味的,我敢打賭,他那對雙胞胎一定會喜歡。」她開心地提到孫女們。
又要見到家章的那對雙胞胎了,他想著。「你確定他們下週三會到?」
「是的。」梅姑點點頭。「他們可以擠一擠,睡在大寢室中,而你的房間還是二樓那間客房,我都整理好了。」
「沒關係,梅姑。」冷奇可以想像樓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情況。「我可以把客房讓出來給孩子,她們可以睡得舒服一點。」
「怎麼可以。你可是我請來的客人啊,人多才熱鬧嘛。」梅姑被他的提議嚇了一跳。
「我怎麼會是『客人』呢,梅姑您這樣說不就大見外了?」冷奇微笑著反駁。
「但是哪有把客人趕出去住的道理——」
「哎,梅姑,您再說我是「客人」我可就真的翻臉嘍。我晚上睡在紀伯開的旅館裡,白天還是可以來陪您的。更何況我挺自私的,希望可以抽點安靜的時間看看一些東西。您不認為這是一舉數得嗎?」
話說得很美,但冷奇內心深處知道自己不想住在梅姑家,十分不樂意再和張家章見面的原因……
那麼多年過去了,往事仍猶如陰魂不散的鬼影,無法擺脫。
* * *
柯家初生兒的受洗儀式在早上結束後,茶會便緊接著在下午舉行。柯家夫妻人緣很好,場面比冷奇所預估的還要熱鬧。他啜口冰涼的雞尾酒,漫不經心地挑個角落佇立一旁,冷眼旁觀著人群的一舉一動。
很早以前他就覺得當個旁觀者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在美國他就常常往露天咖啡座一窩,利用整天的時間注視著在他面前穿梭不息的人潮車流。這個有點「怪」的習慣倒為自己賺來不少艷遇,他也善加利用享受著。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千萬張來去的臉孔中,找出一顆明日之星。
比方說瑪琳.李,他這部新片的女主角。
小孩嬉笑尖叫著鬧到他身邊,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生顯然煞車不及地撞上了他。冷奇悶哼一聲,旋即綻出笑臉扶著小男孩站穩。小男孩甩開他的手,呆呆地看了他一、兩秒,又轉身跑開,加入同伴之中。
梅姑正喋喋不休地和一群年紀相仿的長輩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柯家養的大花貓蜷伏在木頭柵欄旁,瞇眼覦覦會場,呵欠般仰天喵嗚一聲,才將頭理入網得緊緊的、毛茸茸的身體間,閉目養神。
一抹被陽光照亮的沉黑色拉住他所有的目光,定睛細瞧,原來是人的發澤。他知道;除了衛又綺外,沒有其他女人有如此烏黑亮麗的秀髮。
有人在看她。
衛又綺可以感覺到頸後毛髮直立。她並非沒接受過男士的注目禮,但在以前,只有一個人給過她如此不安,而又震撼的感覺……
她不安地調整套著珍珠白套裝的身軀。不會吧?那個人不可能會出現啊!回過頭去,衛又綺,怎麼沒膽子回頭——
「又綺!」毫不知情的梅姑喜孜孜地踱了過來。「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這孩子真是愈大愈漂亮,來,我瞧瞧……阿奇,過來和人家小姐打個招呼,你也很久沒見到又綺了吧?」
「是的。」
衛又綺突然覺得胃往下一沉,似乎才下肚的餐點全脹浮出來,堵住了喉嚨;不知所措的表情猶如驚惶的小鹿,隨時準備拔足就逃。你是二十四歲的成熟女人,不是十六歲什麼都不懂的丫頭。你可以應付的!
嬌秀的面容努力擠出一絲極有禮貌的笑意。「好久不見,冷先生。」
「好久不見,」他淡淡地笑了笑。「叫先生大見外了吧?又綺。」
衛又綺淨是僵笑,再也變不出第二號表情。
「對嘛,你們這對年輕人,好好聊聊啊。」一頭熱的海姑親切地拍拍衛又綺的手背。「替我陪阿奇四處走走,我先失陪一下。」
「梅姑,我——」但老人家已又擠回原先的講話群中,衛又綺的拒絕才說到一半,即胎死腹中。
小小的拳頭握得死緊,關節甚至發白;冷奇低頭便瞥見她緊張的小動作,心中竟興起一陣燐惜,但不過三秒,熟悉的憤怒又重掌握他的情緒。
「張家章要回來了。」
她茫然地抬頭,又過了一秒,才對他的話產生反應,面露惶恐。
這種反應不啻在刺激冷奇。「他還會帶著他的妻女回來看梅姑她老人家。」
張家章有孩子了?
衛又綺不知道自己為何感到痛苦。那不干她的事,不干她的事,不干——她無意識地喃喃低語。
「當然不干你的事。」冷奇嚴厲的低叱在她耳邊響著。「你能記住這一點最好,以免忘了張家章已婚的身份」
衛又綺站著、愣著,呆呆地看著他旋風般轉身而去的背影,直到柯家的女主人擔心地頻頻催喚。「又綺,你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呢!」
「呃?」她回過神。「謝謝,我沒事,我很好。」
「真的沒事?」
「真的。」她緊張地笑笑。「會有什麼事呢?」
* * *
事後又綺怎麼想都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她端坐在客廳的沙發裡,一夜無眠。
張家章要回來了,張家章要回來了——張、家、章、要、回、來、了!
那聲音有如蚊子般細細低嗚,揮之不去。
「衛又綺!」她突然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大腿上,宣誓般地大喊。「衛又綺,沒有什麼好怕的。沒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她為什麼會覺得這麼冰、這麼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