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步寒川變化多端的表情,她忍笑忍得好辛苦,第一次看見他有這麼多種表情,雖然露出來的只有半張臉,她卻能想像黑布下的模樣,應是多麼有趣。
她自幼便住在京城,父親往來的朋友來自各地,門下學生更有極南極北而來,霍大人的口音雖難辨認,她卻還分辨得出,大約是位於何地的口音。
步寒川就沒這本事了,光看他皺眉的程度,就知道霍大人的話有多難懂。
「想了,想了。說是要在江上鑿沉一條糧船,就怕半船米糧還不夠數兒,您說該怎麼辦?」本想先探探霍大人的意思,可是他的態度不善,已經被拖欠銀子的事情弄得煩了,他可不敢再激怒他。
「咬真不夠,賣田賣地也得湊著。」霍大人的話說得明白,要是真湊不出來,將來出了事,可別指望那位大人。
「是,那我就這樣轉告他。」每次面對和那個人接頭的霍大人,白崇安也難掩緊張。
「掩的事怎麼樣啦?」又是濃濃一口話,教人聽不明白。
「掩?哦,鹽的事還好,今年的數兒都該湊足了。」
聽這話便讓人明白,他們沾手的不只茶葉,還有鹽也是。
「老文這幾年賺得可飽了,就別忘了給鵝大人的銀子。」霍大人一連提起兩個人,分別是「老文」和「鵝大人」,光聽鄉音就讓人一個頭兩個大,更別說要弄清楚他說的是哪兩人了。
任流霜敢斷定,步寒川到現在還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更別說其中還包含了兩個人名。滿眼笑意的轉身看他,所見到的景象讓她強忍住差點出口的笑聲,只能暗自發抖。
他像個孩子似的,腦袋靠在牆角上,一下皺眉,一下瞪眼,她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不曉得面罩下是不是還抿著嘴呢?
「還有,那虎大人的銀子也沒給,趁著他還在杭州,你去催催他。」霍大人又提起一個人名,就不知是何官職。
「在下明日要去拜訪齊日陽,實在是沒有時間……」白崇安推託道,這位虎大人聽來不好惹。
「泥就趁他還在杭州,找一天去!」霍大人不理會他的說詞,還是把催款的事情交給白崇安。
「是,是。」擦了擦一臉冷汗,既然不敢違逆霍大人,他也只有答應了。
「每事就回去吧,阿累了。」霍大人下了逐客令,白崇安唯唯諾諾的答應了。
☆☆☆
迎賓館外,夜色還濃著。
任流霜的心情很是輕鬆,相較之下,步寒川就沉重多了。他在心底默唸著方才霍大人說過的話,不明白的語句,打算依樣學一次,讓齊日陽解謎去。
「你沒有話想問我?」踢著腳邊的碎石子,她語帶笑意的問他。
知道他準是聽不懂霍大人的話,看見他方才苦惱的有趣模樣。此刻,他若是肯問,她就告訴他霍大人說的是什麼。
「虎大人那兒你還是別去了,他聽起來就不好惹。」想起方才白崇安推託的語氣,這不知是什麼官的虎大人,一定不簡單。
「你以為他真姓虎,又碰巧人如其名嗎?」她白他一眼,從沒想過世上有這麼直的人,除了武功和記性兩樣長處,他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
步寒川瞪著她,不知道她是怎麼聯想的,難道姓馬的就會像馬嗎?
他自然知道虎大人不姓虎,以霍大人的鄉音聽來,聽到的若是虎字,實際上絕對不會是虎。
他不讓她去,當然是有理由的。「你沒聽見白崇安有多怕他,若無特別之處,以他的性子,為什麼要推託?」
白崇安雖不聰明,卻精於逢迎諂媚之道,對朝中大小官員無不瞭解,這位虎大人若是尋常性情,怎敢拖延銀兩不給?在奸黨之中,這樣的人會多嗎?
隨著他淡淡的語調,配上一雙冷眼,現在她倒覺得是自己傻了。
「你沒瞧見白崇安也怕我?」明知道意思不同,她還是狡辯。要是讓他佔了上風,恐怕真不會允許她跟去。
「他對你有愧,自然不敢正視你。」看向她發紅的臉,他知道自己說中事實。
「你又知道什麼!」原來他看事情如此清楚,她還以為他不擅言詞,想不到被他說得回不了嘴。
「不是嗎?」他低頭看著她,眼中冷意不再,專注的神情讓她手足無措,平日冷傲的模樣,在面對他時也表現不出來。
為什麼他看得那麼清楚?不只是這件事,在他面前,就連她這個人,都被摸得透徹。
來不及想出話反駁他,就聽見他的聲音說道:「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虎』大人的事不讓我碰,那以後呢?」說得像那虎大人真的姓虎似的,她當然知道他不姓虎,以霍大人的鄉音推斷,他應該姓胡才是。
「那就以後再說。」要是真有危險,也應該是他一個人去。
他的神情嚴肅,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原本俊美的五官,在月光照耀下,顯得無比冷硬。
「你……好啊!你就不要來求我。」好啊,她偏不告訴他,虎大人姓胡才是。要是真有本事,就讓齊日陽去查啊!
他不說話,沒有半分表情的看著她,不像生氣,也看不出其他情緒。專注的眼光再次看得她心慌,好像是她錯似的。
任流霜氣得轉過身,不敢再看他的樣子,就怕自己會動搖。真的答應他的話,那以後他都不會讓她插手了。
背對著他,她跑了起來,一直到消失在街道盡頭。
目送著她離去,終於看不見她的身影,他這才斂起心神,轉身回府。
以後的事,自然以後再說了。
不該讓她插手的,這才是他原來的目的,不是嗎?
☆☆☆
他快步回府,天色還沒亮,比昨日早了一些。
彎進齊日陽所住的院落,四周護衛見他行色匆匆,天色還未亮就急著叫大人起來,怕是有要緊事稟報。
在他推門的同一時刻,齊日陽也正好起身。
「怎麼,出事了?」看著步寒川不尋常的模樣,不曉得今晚霍大人那兒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