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往寢房走去的腳步突然止住,東祈懷疑的看向靜佇在院落裡同人一般高的堆疊雲石,和不動的山巖一樣凝聚起專注,似乎是想一眼看穿石頭後藏了什麼。
眸子忽地轉為凌厲,並且確定方纔那記細微聲響的確存在,身形很快的往假山的方向移動,隨著窸窣的腳步聲逐漸擴大,他冷冷的揚起唇角。
捉到你了,入侵者。
伸往假山內的手一探,卻撲了個空,一抹馨香掠過鼻間,東祈回過頭,怔愣的眼眸只來得及捉住那抹逃命似的白影,眉間打起摺來,沒有多想,他急忙地追上去。
詭譎多變的迷陣裡,混亂急促的喘息和匆匆的腳步聲,餘音不絕。
前頭的人漫無目的的跑著,讓緊追在後的人深怕一個不小心便弄丟了白影,徒使迷陣裡又添一縷幽魂。
東祈的腳勁不敢稍做歇停,萬分的疲累驟然全消,因為他知道,跑在前面一襲白衣的女子是誰。
好不容易,巔躓的腳步在拱門前停頓了一下,被月光裹住的朦朧身影像是焦慮,又像是在害怕,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至少讓東祈有機會上前捉住飄忽不定的人,跳得很急的左胸是他頭一回知道什麼叫做害怕,從以前到現在,若無人帶領闖進迷陣裡,就從沒再走出來的一天。
「輕舞。」拉著她轉身,對上的是她慘白如紙的臉孔,他幾乎快不認得眼前的人是白日那渾身是火的女子。
樓輕舞死白的臉上聚滿害怕,用力的抽回自己被捉住的手,轉頭拚命的想逃走,卻被東祈的手更快一步的貼住牆面將她圈鎖在雙臂間。
逃不出去的她,像只求救無門的困獸,只能可憐的猛搖著頭,任瑟瑟發抖的身子退到無路可退的抵住石牆。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的手掌小心地轉而覆上她冰冷的面頰,雖然手底下的人極不願配合的往後躲去,但他的耐心仍沒減少半分。
「我不會傷害你。」
「不要……不要過來……」她仍是搖著頭抗拒,眼前的這雙手就像剛才的夢一樣,在每個月色分外皎潔的晚上真實的纏住她不放。
白色的單衣抖如秋風掃過的落葉,東祈上前一步將顫抖甚劇的她擁入懷中。
「別怕,我在這裡。」身上的黑色大氅隨即掩蓋住她異常冰冷的身子,拍撫她背脊的手顯得相當輕柔,他盡全力的想給她溫度。
被包畏住的身子僵直著,堅持不讓有溫度的胸膛烙上她的臉,這個人又是來粉碎她的夢嗎?
笑聲……有男人的笑聲……好淒楚、好悲傷,那個人是誰?意識有些恍惚……奪走她身邊一切的人到底是誰?
「你是誰?」掩不住迷惑裡的恐懼,細弱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想不起來了,她只記得,姐姐要她堅強,所以她不能怕……
「不論我是誰,輕舞只要記得我會陪著你,別怕,一切有我在。」低回的嗓音極力安撫著.心疼起她莫須有的害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今早不是還好好的嗎?
「是永遠嗎?」垂在胸前的眼眸不確定的問著。
「當然是永遠。」而他不懷疑的回答,臉上剛毅的線條化為寸寸的柔情。
原本恐懼的眸子因這份堅定的語氣多了一道解不開的習題。
不是這樣的,姐姐說過,所有的人終有一天都會離開,這個人一定是在騙她。
「大家都走了……」微啟的唇,吶吶的像在對自己說話:「都走了,只留下小舞一個,一個人所以要堅強……小舞一直很堅強,沒有哭。」
那一年,她才真正明白,沒有誰會為誰留下。
平板的聲音像在單純敘述著,卻讓東祈的心泛起疼來,原來她的固執只是張面具,在故作勇敢的背後,她的心不只寂寞,更是易碎,他想給她一顆完整的心。
「從現在開始,小舞不會再只是一個人,我會陪著你,永遠都不離開。」這是他首次給她的承諾。
「不是這樣的……你騙人、你騙人!姐姐不是這樣告訴我的……」搖著頭,打心裡不相信他的話,但是晶瑩的淚卻這樣毫無預警的落下,洶湧如浪潮,再也止不了。這些,是藏了十幾載的淚水,其實她,一點也不想孤獨的堅強著。
「我從不騙人。」黑瞳凝視著前方,他輕按著她的背讓她靠在胸前。
「哭吧,讓我承接輕舞所有的堅強。」
任遲來的淚水在衣襟上逐漸濡濕成一片,更進一步侵蝕他鐵一般的心,軟化的臉上漾滿了萬分疼惜,他知道她的敏感固執,卻不知深埋在她心中的是什麼樣的回憶,知道她的孤獨後才明白,自己願意傾盡所有來換取她潛藏的過去,撫順著柔軟的黑髮,任她由哽咽轉而放聲的宣洩。
同樣的月色下,頭一回有人陪著她,願意承接她的淚,和她的孤獨,姐姐,小舞不是不堅強,只是想好好的哭一場,請原諒小舞的不勇敢……
***
昏暗的房裡,空氣中滯留著寒意,而襲人的卻不是酒香。
坐在床上,東祈摟著懷裡哭累睡著的人,眉心都不曉得擰了幾回了,目光納悶的撇向剛從輕舞手心裡取下的火形令牌,怎麼也無法想透。
沒理由會讓輕舞突然這麼害怕,是這玩意兒的關係嗎?
伸手捉來火令把玩著,這令牌不是鬼堡的,由輕舞握得死緊的樣子看來,應該是她從外面帶進鬼域的,要說害怕也不應該只在這時候,令牌的形樣他只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到底在哪裡見過呢?他有些氣惱自己對她的一無所知。
「姐姐……別離開我……」睡夢中的人嚶嚀出聲。
手指愛憐的撫上枕在胸前的面頰,低眼凝望著,胸口的地方仍在發疼著,他想追討她的過去,想知道他的輕舞是怎麼的不畏艱難,從堅強的毛蟲努力地結成蛹,再蛻變成千幻的蝶,一整夜的擔心全放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