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奎震不語,燈火因窗外吹進的風而忽明忽暗,同時將他身影拉長映在牆上。
「就是因為我們服眸不同,注定了我的命運。」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傷,「我以為只要將那條繩索給掙脫掉就可以活命,可是我錯了,只要我一逃,必定會有更多更粗的繩子將我套牢。」
她淒楚地扯著笑,那雙晶瑩的黃褐色眸子盛滿許多哀傷情緒,投映在古奎震眼中,那樣的表情,他第一次見到。
「這就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腕上的傷到現在都還隱隱作痛著,也包括在她心底。「我希望當你給予我自由後,不要又將它從我身邊奪走。」
古奎震起身走到茶几旁,從行囊裡掏出一隻藥罐,沉默地坐回她身邊。她的話,讓他心裡五味雜陳。
「我甚至還未嘗到展翅飛翔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昏黃燈火閃映在她眼中,顯得迷迷濛濛的。「我不想又被關回原來的地方,如果不在你身邊,無論我走到哪裡,終究得回到原地。」
她的恐懼寫在臉上,他毋需刻意注意便能清楚知曉。雖然他們不曾深人交談過,然而他很明白那種噬人難忍的情緒,因為他也曾經有過。
她那瘦弱的身子,承擔太多數不清的煎熬,統統都是他不知道的過去。古奎震保持一貫沉默,想不到任何一句能夠回答她的話。
他一個人生活了太久,早就忘了如何和旁人交談,哪怕只是一句簡短的話,也會讓他思索半天。縱使想問,卻找不到半個理由。他明白每個人都有一些秘密與過去,不是能夠輕易在別人面前談論的,也包括他自己。
「第一次,我趁著夜色逃離那裡,可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抓回去,他們重重打了我一頓後,又緊緊捆住我。」她的眼角閃著淚光,嘴角卻掛著一抹淡笑,「那年我十歲,因為有人告訴我,你的眼瞳不是黑色的。
「幾年後,我被賣到一處大宅院裡,做著僕人的工作,他們告訴我,『輕賤』這兩個字就是應我們而生。那年,我十二歲。」
握住手中藥罐,一股翻騰情緒覆上他的眼,讓他幾乎無法克制。她說得事不關己,清淡得如浮雲。
「往後幾年,我在不同的地方度過不同時分節氣,他們富庶繁榮與我無關,而他們衰敗式微卻關係到我明日落腳歇息處……如此反反覆覆,最後我還是回到那塊最初將我賣掉的囚地。」閉上眼,她依舊可以感受到昔日種種的痛苦。
她已經記不得,究竟哪一處才是她停泊最久的地方?而那些華貴的宅院,也不再存在於她的心中,除了那些折磨難受的煎熬還留在腦海里外,其餘的她早已忘卻,留下的是這輩子最難忘的痛苦。
「你曉得嗎?我走不了。」年年歲歲,她在這片天空下嘗到苦痛,嚥不下也無法吐出來。
「跟著我,你不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貪的,只是活下去的力氣。」其餘的她想要也要不起,好比他說的自由,她無權擁有。「像我這樣的人,總是在找尋某一人或是某一處能夠依附的所在。」她明白他是不可能會懂得她這類人生活的方式,但她不怨,因為人各有命。
古奎震啞然無言,因為她一字一句都像把利刃刺在他胸坎上,過分的殘酷現實,在他未曾遇上她之前,她是如何度過那些漫長歲月?她看起來柔弱乖順,卻有著一個大男人也不一定有的堅強與勇敢。
好半晌,他才打開藥罐挖了些藥膏,拉起她的手腕為她上藥。
午夜時分萬籟俱寂,輕淺的呼吸聲都顯得十分沉重,偶爾窗外幾聲細微蟲鳴聲,飄蕩在冷冷的空氣中。
他粗糙長繭的指頭,輕輕揉著她腕上那條紅色疼痛的傷痕,一顆平靜無波的心開始泛起陣陣漣漪。當她的目光撞入他視線的那刻起,他是不是就得肩負起讓她得到自由的責任?古奎震問著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在她能夠找到下一個依靠前,他暫反充當一個避風港讓她放心?他的一時衝動,能夠帶給她心中渴求的自由?他不曉得,也沒有立場問她,許許多多猜疑讓他變得不確定起來。
「這就是你的選擇?」許久,他問了一聲。
「我想留在你的身邊。」畢顏有些怯懦地回答,但她的語氣卻是不容人質疑的堅定。
他頓了一下,因為她一句話,與一個曾經出現過的身影重疊。
抿著唇,他沒有說話……多年前的他亦是如此。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那日,天剛露白,大地仍是一片沉寂。
她仍沉浸在睡夢中,隱隱地,耳邊傳來鼓噪聲響,震醒她的是由遠而近傳來的號角嘹亮聲響。
雙臂被人狠狠扯起,一種冰冷卻清楚的痛覺傳至腦袋裡,她不清楚安然睡在一邊的母親為何一臉驚恐地看著她,在那雙眼裡,她讀到一種前所未見的情緒,彷彿身臨浩劫。
母親將她拉到屏風後緊緊的抱住,那雙攏緊她的手臂,抑止不住頻頻顫抖,母親的淚水滑落在頰上,沽濕她的眼。
「娘……」
「別怕!娘會保護你。」女人抓起一塊薄毯,將她裹得緊緊的。「別怕……」
「怎麼了?」童稚嗓音軟軟響起,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包括母親心中的懼意。
「安靜!」女人拉來許多攤在地板上的毯布,一層又一層地堆疊在女兒身邊。「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聲。」她的聲音輕柔,手中動作越來越快。
「娘?」
「安靜!聽話。」女人站起身,將一室擺設全部弄亂。
那雙圓滾晶亮的大眼不曉得母親的用意,聽從她的話將雙唇閉得緊緊。她想衝進母親懷抱裡躲藏,卻沒有半點力氣,只能怯懦的咬著手指,不住地顫抖。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近,萬馬奔騰的怒吼聲猶如至天邊傳來,欲劃開一地蒼茫土石,轟得她疼了一對耳,縮在由母親堆疊而成的布帛裡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