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房之初,他也以為自己看到了思煙,看到她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走動。漸漸的,思煙的形影褪去,在陽光下,他看見易安。就像第一天見到她時,紛飛燦黃的葉子落定,林中,她的身影悄然獨立。
六年,究竟是太長還是太短,對於過去的記憶,他是記得太多——還是忘了太多?
他茫然。
孫易安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露出裡面滿滿的衣物,它們整整齊齊排列著,似乎等待著隨時再被穿上;她再走到梳妝台前,刻意避開視線,不去看鏡子上貼著的褪了色的「喜喜」字,只管拉開抽屜,裡面簡簡單單幾瓶化妝品、保養品,透露著些許寂寥。
在她四處摸摸弄弄的同時,他注意到工作台旁的吉他……眼裡陡地湧起一抹陌生的酸澀,他默然微彎下腰沿著布套撫過琴身渾圓的曲線,接著從布套裡取出吉他,琴弦與布套摩擦的悶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啊……」她走到他身前,看著他修長的指尖輕輕地撥弄過琴弦,輕脆的琴音隨之填滿整個房間。她怯怯地伸出手,輕撫上平滑的漆面……這琴,承載了多少記憶?驀地,一滴淚水從她的眼眶滾落。
「怎麼了?」唐豫伸手托起她的臉,探索她淚光晶瑩的眼,神情若有所思。
孫易安從莫名的感傷中回過神,這才突然難為情起來,胡亂擦去臉上的淚。
「沒、沒事!我好喜歡聽你彈——」話才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他根本沒彈,只是隨意撥弄兩下罷了。不過,在他撫琴的瞬間,她的確聽到一段段熟悉的旋律,極熟悉,一時卻無法想起何時聽過,在哪聽過。
唐豫靜靜地看她,沒有回應。
見他深思的模樣,她開始慌亂了,支支吾吾地沒話找話說:「呃……這、這是你的吧?怎麼在思煙的房裡……她不會彈吉他」
「這你倒記得?」他的眼神緊鎖著她,突然冷冽了起來。
「我……」她又是一陣語塞。
他垂下視線,淡淡地問:「唱歌嗎?車禍之後?」
這問題讓她愣住。唱歌……她從來沒想過,連輕哼都不敢。一手撫上喉嚨……聲音都啞了,怎麼唱?
他慢條斯理地收起吉他。
「思煙歌唱得很好。」
她知道。不知怎的,聽他說著關于思煙的事,霎時又讓她眼眶中盈滿淚,然而,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殘酷,卻讓她顫抖。她別開臉,刻意打開身旁一隻虛掩的紙箱,發現裡面放滿了書本。
她讓手指輕輕拂過,抽出其中一本像是畫冊的書翻看著,發現裡面全是一幅幅唐豫的畫像,有時,畫旁寫了幾個娟秀的字,她沒細看。倒是一張小小的書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起仔細一看——
突地,她的胸臆一陣翻騰,氣息忽而變得凌亂,她立即合上書本,努力平撫著自己沉重的喘息……
她的反應全都落入身旁一雙深邃不可測刑眼中。
「怎麼了?」他淡淡一問。印象中不記得思煙有這樣一本書。
「這……借我。」她把書緊緊模在胸前。
不能讓他看見。
第六章
森嚴霸氣的黑色大樓矗立於一堆商業大樓間,不同的是,它讓經過的人忍不住加快腳步。若非不得已,沒有人願意在它面前佇足停留,更遑論進入。
森冷、陰暗、濕潮、沒有人氣……這是多數人對它的評價。
唐氏企業。
斗大的金字在昏黃的陽光下仍顯得刺眼。
十七樓頂樓的總經理辦公室內,從上午開始,一陣接著一陣的辱罵聲終於平息,已經是接近下班的時間了。
「都是一群沒用的傢伙!」唐世明整整自己的西裝,心情一片陰霾。
一陣敲門聲響起,不等回應,唐平原肥碩的身軀慢條斯理地晃了進來,在沙發上隨意地攤下。
「今天又怎麼了?」同在一棟大樓裡,總會聽到一些風聲。
唐世明掏出梳子,整整油亮的發,表情冰冷傲慢。
「信不信,我明天就把整個會計室裁撤掉!」
「怎麼回事?」唐平原問得懶懶的。雖然他名為董事長,但公事方面他是不怎麼過問的。他知道反正公司底子雄厚,他樂得把時間花在吃喝玩樂上。
「你知道嗎?這半年結算下來,我們竟然虧損了上億!我要他們提出報告,那票狗東西竟然還不知道是哪裡弄錯了!」
「虧損?那不是會計室的問題吧……」唐平原沉吟著。
「真正虧損的話,會計室怎麼算都算不出盈餘。依我看,可能是業務部門的問題,是他們辦事不力。乾脆找個不順眼的人開刀,這麼做也能殺雞儆猴。」
「這麼做好嗎?不怕人人議論——」
「怕什麼?誰不想活了,敢惹我們唐氏!」
聞言,唐世明嘿嘿笑哂著。
「沒錯,的確沒有人敢。好吧,隨你的意吧。」「對了,虧損的消息先別讓他們傳出去,別讓其他人有機會看我們的笑話。」唐平原進一步交代。
「我懂……」商業界是噬血的,只要有一點消息,就是沒問題也會被渲染得言之鑿鑿,小問題則會被說得像是公司垮定了。
「尤其是那個雜種。」唐平原冷冷地補充道。「放心吧,聽說他向來不太管事,以他的態度、他的名聲,公司要垮是遲早的事。」唐世明一向不把唐豫放在眼裡,從他第一天進唐家大門起,他這個二哥從來沒承認過他。
「是這樣嗎……」唐平原忖著。
大家都說那雜種厲害,當年被唐氏掃地出門,只得到老頭留給他的連年虧損的飯店,不過幾年的時間,變身後的「遠之飯店」業績竟凌駕多家老字號的五星級飯店,其它周邊的娛樂事業,包括多家餐館、PUB、經紀公司、健身中心、多媒體製作公司也都頗具份量。雖然「遠之」淨值排不進十大、百大企業,但不可否認的,唐豫的確有兩把刷子。「大哥,你太瞧得起那小子了吧。他除了那間飯店還算有價值,其它的投資,不都是些小鼻子、小眼睛的,怎麼數都上不了檯面,還以為他多有企圖心呢,原來不過如此!老頭當初想把『唐氏』整個給他,是他老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