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後來的情況。」
塗孟凡和楊緒宇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由後者說明一切。
「她沒你命大……火是很快就被撲滅了,她在車裡被找到,滿臉是血,額頭上的傷足以致命,體內出血的情況也比你嚴重許多,再加上那場火——」
即使唐豫似是無動於衷,他也不忍說出她上半身被層層紗布包裡、奄奄一息地只靠呼吸器維生的細節。他當時在加護病房外,隔著窗看著重傷昏迷的她,不過短短幾秒的瞥視,他便不忍再看。
或許唐豫沒看到那樣的她,對兩人都是幸運吧。
「總之,醫生明說了,這種傷勢能救活……很難……沒有人抱任何希望。」
他們立刻通知她的父親。孫德范當晚趕到醫院,見了女兒的模樣只是老淚縱橫,並且要求女兒立刻回到台南,因為他希望女兒能死在自己的家鄉。
落葉歸根,他是這麼說的。
對此,院方強烈反對。以他們專業的判斷,就這麼留在台北固然生存的機會渺茫,不過,他們更肯定這樣的重傷患無法撐過一路的顛簸跋涉。
只是,再堅定的反對也沒能制止這名傷心的老父。最後,在俞綺華的打點下,一輛配備有精密維生系統和急救設備的救護車,載著仍不省人事的孫思煙和絕望的孫德范回到台南……
唐豫靜靜地聽著。
「這就是後來的情況。」楊緒宇平靜地敘述完當時的情形。
「警方那邊調查後發現是道路施工單位標示不清,責任不在你;孫老先生也說了,不怪你。」看著唐豫痛苦,塗孟凡忍不住出言安慰。
天,她真的死了……
原以為事隔多年,自己能承受這樣的消息……他高估了自己。
「你何必自責?難道你忘了她對你做了什麼?」楊緒宇平靜地提醒。
第二章
良久,塗孟凡與楊緒宇離去,唐豫仍木然呆坐沙發上,瞪視著手上早已熄滅的煙蒂。入耳的,是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窗外,天漸漸黑了,又漸漸亮了,而他絲毫沒有意識到。最後一絲酒意已經完全褪去,痛苦的意識慢慢甦醒。
他何必自責?
她不愛他。
她只是為了保護父親的名譽,不讓一介外科權威孫德范大醫師因誤診的醫療糾紛而身敗名裂,這才答應他的大哥唐平原,借由接近他,與他演出一場情戲,探知他的決策、竊取公司的機密、影響他的專業判斷,使當時的「唐氏企業」狀況層出不窮,他也因而被董事會逐出唐氏。
她欺騙他整整一年的時間,他不知情,卻與她假戲真作地同台演出……甚至,娶了她。
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面對如此的虛偽背叛,他應該生不如死的……偏偏,死的是她。
他愛她。
在他發現唐平原與她密謀的真相之時,他是愛她的;在他離開唐家,離開所有嘲笑的嘴臉時,他還是愛她;在汽車開始打滑、旋轉、撞擊的片刻,他的愛又如何能夠在這瞬間一筆勾銷?
他清楚地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三百多個日子的交心與朝夕相處如何能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像被橡皮擦去般不留痕跡……如何?
如果沒有那一場車禍,他或許能夠在時間的幫助下,把對她的愛漸漸轉化成等量強烈的恨。他會用苦澀去咀嚼她一年來對他的欺騙,一遍又一遍的反思,直到對她厭惡、作嘔為止。最後,他會後悔曾經愛過她,轉而鄙夷她、可憐她、否定她,甚至,不屑對她採取任何報復的手段……
可是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因為那一場車禍。
他對她的感情凝結在他還愛她的那一點,她卻死了。
想著,他露出淒然的笑。
「灰飛煙滅……哈,灰、飛、煙、滅!」
不公平……好不公平!他承受了她對他的欺騙和背叛。明明是她欠他的,不是嗎?到頭來,她死得清淨無瑕,他卻還得承擔對她死亡的歉疚。
對她來說,她用死亡一筆勾銷對他的愛恨。那麼他呢?她欠他的,他找誰討去?
他找誰討去?!他狂亂地抓著發,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自問……
他甚至沒能清醒看她最後一眼!
如果,他們還能再見上一面,他會對她說什麼?
她呢?又想對他說什麼?當時,她跟他上車了,那表示她也希望事情有所了結,是不是?她想說什麼?他想起車禍發生時,她伸向他的手……她要什麼?
這一切都成了無解。
她是他這一生惟一全心愛過的人,在一年的狂戀中,他付出了所有的感情,以及理智。大家都認為他瘋了。即使是現在,他也清楚地知道,當初他愛她愛到願意放棄一切,包括「唐氏」,只要她開口,他絕對肯。因為他這個大白癡早已把她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份,除了她以外,一切都可以不要。
就是因為全心付出,所以他才會那麼的痛苦,痛苦到全面封鎖自己的情感。
然而,可悲的是,不管她曾經如何傷害了他,他就是無法恨她。
直到聽到Vincent唱出當年他對她表白的那首歌,一切的努力終究潰堤,錐心刺骨的痛以更大的能量從四面八方襲來,他無從躲避。
情人豈是可以隨便說說而已?
像是失去了六年的記憶,突然在那一刻完全恢復——擰扭、燒灼、撕裂的疼痛如影隨形,時時刻刻提醒他,他曾經徹底的失敗過。
原以為這是他所能承受的苦痛極限,直到他們對她證實,她死了。
真的死了……一個美好的生命就這麼平空消失。
他拿起話筒啞著聲音問:
「塗老,她葬在哪兒?」
話筒那頭,塗孟凡語塞。
唐豫失神地掛上電話。想起她習慣深鎖著眉心的模樣……突然為她感覺淒涼。
她何嘗不是別人手中的棋子,被迫演了一年的戲?成日面對一個不愛的男人,偏要裝出濃情蜜意的模樣,她同樣是痛苦的吧?她也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