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怎麼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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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頁

 

  再度拿起話筒,熟練地撥了一串數字。

  「緒宇,幫我個忙,我想知道她葬在哪……」

  六年後的今天,到她的墳上捻香,插上一束鮮花,是他該做的吧?畢竟,她去世時的身份,仍是他唐豫的妻——

  他害死的妻。

  * * *

  看著樂譜,手按著吉他上的弦,七零八落地不成音調,她好懊惱。

  他教了她幾次,無奈她就是學不來……

  算了,不練了,學不來何必勉強自己?做成決定之後,她撕下半頁樂譜,是他最愛的那首歌,用鉛筆寫上她從沒說出的那三個字:

  我愛你

  寫好,摺成一隻紙鶴,飛進吉他的音箱裡。

  終有一天,他會發現。或許,那時候,他會願意再愛她一次……

  * * *

  台南。

  撲了層金粉的陽光柔柔地、暖暖地灑在肥沃的平原上,映出色澤飽滿的光輝。一畦畦的田畝,是大地最美麗的拼貼畫,時而長、時而方、時而不規則的成形。交錯縱橫的小徑框起這幅畫,以不知名的花草為緣,一路往天與地的盡頭迤邐。

  畫布深處,一個未知的影點漸漸變大、變大,拉近了,方能看出是個騎單車的女子。

  老舊的車身在不平的路面上鈴鈴鈴地顛跋著,和著風聲呼嘯,如重奏般,女子跟著笑了。有時行經大一點的窟窿,她還得彎身用一手護住身前車籃裡滿滿的花束

  這是她趁著早,到附近的花圃向農人購來的。沾了晨露的花,欲綻不綻,正是最鮮美的時候。

  好不容易來到了平直的路面,女子興奮地閉上眼,放手,迎著朝陽,昂頭放肆地沾染仲春的氣息,在連人帶車衝進田溝前,才慌張地握緊把手。車頭在幾個顫抖之後,終於安全地回到路中央。如此一路試著、玩著,她笑得臉都紅了。

  瞥眼腕上的表……啊,沒時間了。她微喘著氣,加快腳下的動作,參差的發迎風顫動、揚起,清靈細緻的頰邊,陡然露出了一條從額前到耳際,長約十公分的細白內疤。不一刻,疤痕又消失在發瀑中。

  女子一路喘氣,疾踩著單車穿過熱鬧的大街,闖進由四、五公尺高的樟木林圍成的林間小徑;樹林盡頭,一間古色古香的茶坊佇立其中,竹籬上一塊古樸的紅檜,落了潦草的三個大字——

  歸去來。

  女子在茶坊門外慌忙停下車。

  門內,年約四十許的綽約女子笑意盈盈的迎了出來。

  「還以為你樂不思蜀,不回來了。」

  女子面露幾許慚色。今天她回來得比平日稍晚。

  「不好意思,又麻煩你幫我開店門……」眼睛瞟回籃子裡的花,立刻亮了起來,「俞姐,你看,我今天收穫好多。文心蘭、拖鞋蘭、蝴蝶蘭、劍蘭……還有還有,這些是他們正在實驗的品種,才剛開一部份,他們就先送了我。看,這個細枝細葉細白花的是飛燕蘭,名字取得多好,像趙飛燕舞白綾。還有這個,捧心蘭,是三片花萼捧著黃色的花心,你可別跟天鵝蘭搞混了,天鵝蘭是五片花萼托著白色的花冠,還有韭蘭……」

  「停、停!你一談起花經就沒完沒了,快進門吧,今天是假日,客人會比較多,你得早點準備。」「謝了,我知道。還好這半年來有你幫我張羅,還幫我雇了工讀生,否則我一定焦頭爛額……」女子捧著花開開心心地進到屋子裡,一邊滔滔細述著她的謝意。

  照例,她先用幾個陶瓶、玻璃瓶一一細心插好剛帶回來的鮮花,然後從牆上倒掛滿的一束束玫瑰、石楠、紫羅蘭、滿天星、白芒、銀蘆和瑪格莉特等等風乾了的花中挑出一些,裝進簍子裡,準備用來做花茶和壓花。然後才進到吧檯,準備一天的工作所需。

  俞綺華跟著她走進茶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昨晚又作惡夢了?」塗緩的語調被寂寥的空間放大,清晰異常。

  女子登時僵住,繼而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

  「我還以為沒吵到你呢……」她聳聳肩,望向俞綺華深思的眼神,「別擔心,作惡夢有什麼大不了的,醒來翻個身繼續睡就是了。我都習慣了。」兩個人都知道沒那麼簡單。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所夢到的,可能是你以前經歷過的?」俞綺華試探問道。

  「或許吧……」她若有所思,沒停下手裡的工作。

  事實上,她不止一次這麼想過。

  「不過,就算是又怎麼樣?」

  「你不會想去瞭解那段可能的經歷嗎?」

  女子顰起眉心,考慮了會兒,然後搖頭,不遲疑,卻也不很堅決。

  「沒必要吧……如果真是的話,那麼我想,那時候的我一定很不快樂。既然不快樂,又何必追根究柢,非要弄明白不可?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嗎?」她復又露出開朗的笑靨。

  這是她和父親間的默契與約定——過去讓它過去,不去想。

  有時候,忘卻比記憶幸運得多,她有幸記不起來一些事,千方百計去挖它、扒它、搗它,換來更多的痛苦,豈不太傻?父親是這麼告訴她的。

  聽著聽著,俞綺華不得不由她去……這些日子,她能活得如此自在與堅強,靠的,不就是這一點阿Q精神?

  也或許,她真能一直擁有這樣平靜的快樂、平靜的生活……

  那是她應得的。

  但是,果真能如願嗎?

  如果有一天,醜陋的過去必須被揭開,是好,是壞?她不知道。

  女子沒察覺俞綺華異常的沉默,轉開收音機,讓音樂流瀉一室。

  收音機裡,傳來男歌手低沉理智的嗓音低訴:與我共舞,在琴聲熾熱的呢喃中,讓我啜飲你的美;

  與我共舞,以我狂亂的心跳為節奏,讓我神醉心迷。

  是你使我雀躍,如嬰孩般,

  來吧,與我共舞,在愛火成燼前……在愛火成燼前……

  (編譯自Lionard Cohen "Dancemeto the end off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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