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二十九分半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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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頁

 

  「有把握嗎?」

  「未放榜前誰有把握?」他答的是實話。

  「考律師——」龔誠沉吟一下,「難有什麼大出息。」

  張靜已被惹火,只是努力忍著。

  接著龔誠說起自己的豐功偉績,且斥責現代的年輕人沒有氣魄;接連四十分鐘,他不讓張靜有插嘴的機會。擺明了要給他下馬威。張靜臉色已變。

  「我希望慧安的對象能接我部分衣缽。」他明示。「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沉不住氣,恐怕難有大成就。」

  「伯父,你說話未免太武斷。」

  「什麼?」

  數十年來,龔誠沒遇過敢跟他如此頂嘴的人。接著張靜也發表了長篇大論,暗示他,只懂得搞錢而不存千秋之志的政客是危害國家社會的蛀蟲。

  「年輕人懂什麼?」

  在座的兩個女人根本無法阻止這種紛爭。龔慧安一剛開始拚命使眼色,後來也面如死灰。她知道完了。

  當她最尊敬的男人和她最愛的男人發生爭吵,她除了保持中立外別無他法;只有默默祈禱,拜託愛著他的這個男人能夠示弱一些,他不需要每個時候都如此強硬。

  如果他此時肯忍讓一些,將來她願意讓他許多。可惜他不懂。

  「對下起,我告辭了!」

  他拂袖而去,根本忘了今天來訪的目的。

  「慧安,我不許你繼續跟這個不懂禮貌的小子來往!」

  龔慧安想攔他,被父親以嚴峻的語氣叫住了。

  她呆呆看著他離開。然後,被龔誠惡訓了一頓:「我這是為你好——當父親的哪一個下希望女兒有好歸宿我不喜歡阻止你跟任何人來往,但是選擇對像總要謹慎一些!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是很多人流著口水巴望的對象,不過濾怎麼可以?那樣的年輕人不會有前途的!」

  此時,陶安然翩然駕臨,以他一貫溫和有禮的語氣,請龔誠息怒。

  他絲毫沒有譴責龔慧安的意,嘴角甚至還勉強掛著微笑。假裝他並不知道這一次龔慧安安排張靜和龔誠見面的意思。

  張靜仿如風箏斷線失去音訊。龔慧安也賭氣不去找他。她的憂愁一天比一天深。

  陶安然在此時真正的從空檔中補進來。

  在她發呆的時候,他有能力把她從茫茫然的無所適從中拉出來。在她陷入傷心時,他懂得用一些小技巧使她開心。

  陶安然明白,她需要的是一份綿綿密密的關照,他可以供應。

  從另一方面來說,他也可以得到他所要的東西。財富、權位以及嬌妻。他的愛未必現實,但他認為這一切值得投資。他也值得擁有。

  有人喜歡的愛是一時的激情澎湃,人為或自為挫折更能使他們愛得更深。陶安然知道,龔慧安乃至於張靜都屬於此類。是的,他們愛得深,但他們愛不久。

  他們不懂如何相處,因為沒有人願意在對爭中讓開。

  陶安然懂這門藝術。他是個成熟的人。

  他明白龔慧安有意背叛婚約,但他裝做完全不知道,但又從小小的舉止透露他十分在意。

  「你是我最愛的人,」陶安然對龔慧安說,「你跟著我,也許不富足,但我不會讓你吃苦。如果我只剩一碗粥,它一定是你的。」

  他照顧她兩年,語氣始終如一。

  他足以實際行動在告訴她,一輩子會對她這樣。

  龔誠也在催促這門婚事。他認為女兒跟著這樣的人是不會吃虧的,而他也正需要這麼一個忠誠而能幹的助手。

  「嫁給我好嗎?」

  在她因為見不到張靜而萬念俱灰、有意賭氣時,他適時這麼說。

  她點頭了。

  隨即是一場盛大的婚禮,席開百桌。與其說龔誠風風光光的把女兒嫁出去,不如說,他風風光光的延攬一個女婿進來。

  張靜看見報紙頭版的結婚啟示時,正在台南老家閣樓上勤奮讀他的律師特考用書。他下樓吃早餐,不經意的在報紙上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他的眼睛動也不動。

  「怎麼了?」

  母親問他。

  「沒有。」

  他舉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放進嘴裡。吞不下去,又吐出來。

  眼睛繼續放在那張報紙上。他暗暗罵了一聲。

  「你遲早會後悔!」

  再下來三天,他什麼東西也吃不下去。每一種食物都使他感到噁心。

  好像有什麼東西箝住他的太陽穴似的。他沒辦法思考,更不用提讀書。

  為了他自己的健康——張靜找了一個理由,他應該打個電話給她,聽聽她怎麼說。

  「喂,是我。」

  接電話的龔慧安遲遲沒有說話。

  「你在聽嗎?」

  「嗯。」

  「可不可以出來喝杯咖啡?」

  「又是咖啡?」

  「不出來就算了。」他的耐性不好,無法控制。

  「好。」龔慧安竟也怕他掛斷電話,「什麼時候?」

  他看看表,「四個鐘頭以後,在車站等我。」

  「為什麼要等四個鐘頭?」

  她的語氣也不是很和善。她討厭等待。等待是一根引人自縊的繩子。

  「我不在台北,我趕上去。」

  「呃。」

  他在火車站又多等了一個鐘頭。他才姍姍來遲,帶著一臉無可奈何的笑:「對不起,誤點了。」

  「你約我,要跟我說什麼?」

  在咖啡廳裡,龔慧安裝出笑臉,平靜的問他。語氣放得很輕,心思下得很重。

  「要結婚了?」

  他很困難的吐出這幾個字,卻又下讓她看見眼眸中深藏的不滿。

  「呃。」

  「恭喜。」他別過臉去。

  「謝謝。」她也沒有看他。

  如果四座無人,他們都可能縱聲哭出來。

  她多麼希望他留住她,可是他沒有。他無法承諾,因為不知自己未來為何,所以根本不能做任何承諾。

  他也很灰心,不能給她什麼保證。他知道以自己從前見異思遷的本事,只會惹得跟著他的女人歇斯底里。

  「那麼,再見。」

  她和陶安然回到美國。陶安然仍對她溫柔體貼,但她一天中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

  從前那個意氣飛揚,說話時眼睛像鑽石一樣發光的龔慧安消失了。她消瘦而憔悴。

  因為她已經替自己判了刑,給了自己的愛一座頑固監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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