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天使搖搖頭:「遇到你我的麻煩更大,可不是只發一場燒就可以解決。」
他不懂她會有什麼麻煩--她讓無數人開車撞死,也沒惹過麻煩,那還能有什麼人能找她碴?
「這幾天你到哪裡去?在做什麼?」
「你的盤查口氣不輸我的上司……我在人間東遊西蕩,心想要不要再來見你--」
「你想著我嗎?」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又是秘密,是不是?你不告訴我,明天我就自己開車去撞電線 --」這是純威脅。
「不行不行,我可救不了你。」
「我不必你救,我想當鬼,跟你一樣,一起東飄西蕩!」
「你說這些傻話,是不是燒壞了頭!你當鬼一定是色鬼!」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走的時候要好好說再見--不要一轉眼就消失了,拜託。」他的眼睛不自覺的寫滿了悲傷,如果,如果他只能落寞看著她的背影離開,也得讓他多看一會兒吧!
天使很為難:「可是你住的地方人氣總是太旺。我不能逗留太久。」
「請你找個鬼來把她們二位請走吧!」此話雖然無情,倒是真心。
「有緣無分我也不認?」天使輕聲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沒有,」天使微笑,「我跟你之間總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不懂。「你的第二輩子的故事還沒說完--你是怎麼下凡做第二次實習的?」
「當我回到天使的身份時,我是個小孩,然後我會按照正常的速度長大,長得夠大的話,我又得下凡一次,再回頭當天使小孩,如此不斷循環……」
林祖寧恍然大悟,原來「成熟」嚇住了她。但她,確實長大了……
「我犯的錯誤愈多,我會長得愈大,第二次,是因為我放過了一個老太太。」
「你沒讓她撞車?」
「那個時代沒有汽車,當我這種離魂天使閒得要死--她是坐在馬車上的,那時我的工作是拿絲繩絆倒馬。」
「看不出來你也有慈悲的時候。」
「很少,」天使並不承認,「我的慈悲在上天看來是怠惰。那一天我靠近馬車,剛好聽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拿著佛珠在唸經,口裡說,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句話彷彿是對我說的,我試了三次下不了手……
我動了感情--我想到自己的上輩子,如果那些對不起我的人慈悲心大發,放過我一馬,在凡間的我不是會有截然不同的命運嗎?
所以我饒了她。她不知道,所以我也聽不見她的道謝,但是我心中好快樂……快樂使我長大……所有的七情六慾都會使我長大,在上面,這些都是錯誤,所以我們下凡注定當不快樂的人。」
「可是有時候,慾望是多麼好的東西。」
「你跟上面說吧,我同意你也沒用--」她憂愁的摸摸自己的臉頰:「我又長大了,是不是?」
「你愈來愈美麗。」
「不,美麗曾經害死我。」
「第二次老天爺又給你一朵玫瑰花了?」
「是的,這次我選……」
「財富,對不對?」
「你真聰明。」
第二章 愛上300歲的女孩續
我是銜著銀湯匙出生的。
奶媽這麼對我說。
「我的嘴裡真的銜了一根湯匙嗎?」五歲的我呆呆的問奶媽。我不知道那只是一個比方。
「是呀!我的寶貝鳳兒,」奶媽一邊幫我梳頭一邊笑,「你是三輩子修來的福,你的命是全北京城裡最好的,你生在王家,王家是首富,你爹爹又是個大官,你又是爹爹唯一的女兒,你的命太好了。」
奶媽在笑,笑了不久嘴角便僵掉,我在鏡中看見她的臉,瞇瞇眼中忽然塞滿了淚。
「你怎麼哭了?」
「沒有,沒有。」奶媽忙拭淚。
「你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就跟娘說,你傷心得掉淚了。」
「我的小祖宗,千萬別這樣。」
「那你就得說。」全王家上下一百多個僕人,沒人敢拂逆我這個千金小姐。
他們愈疼我,我愈有霸氣,以為我連天上的星星也摘得到。
「我是想起自己的小女兒,我也給她取名叫鳳兒,你叫王金鳳,她叫崔玉鳳,可惜她的命沒你值錢。」
奶媽淚如泉湧。
「你不准哭,」我說,「我要崔玉鳳來王府同我一起玩,我沒有伴,我也討厭哥哥們。」
「她要在就好了,我一定跪下來求你娘讓她來陪你來玩,」奶媽說,「我一千一百個願意!」
「她去哪裡?」
「去蘇州揀鴨蛋。」
「五歲就可以到蘇州揀鴨蛋?」記得奶媽說,崔玉鳳跟我幾乎同時出生。
後來才知道,那是表示她死了。奶媽為了把豐盛的奶水拿來 養我,只得把可憐的崔玉鳳送人。那個人家只給崔玉鳳喝米漿,不到一歲她就夭折了。
我不知道奶媽心底會不會因此而恨我,我間接殺了一個人。但奶媽對我好是真的,比我親娘還好些。
記憶中我的親娘是個不苟言笑的女人,她每天打扮得光鮮潔亮,身旁圍繞著大批侍女,每天她來抱我的時間絕不超過一盞茶功夫。
她疼大哥二哥,她對我說:「女人要靠男人才能站得直,從前我靠父親,現在我靠你爹,將來我得靠你哥哥。你是遲早要出嫁的。你有個好爹爹,我將來再替你選個好丈夫--你的命注定會好。」
爹爹忙得很。他再寵我也沒太多時間和我說話。他後來被封了官,到江南當轉運使,我們便舉家遷江南,住在一個上好的庭院裡,那年我十二歲了。
奶媽沒跟,她有家人在北京。跟她揮手的剎那我感到無比的孤寂,彷彿我是孤伶伶一個人。
「我托人捎信給你!」我在馬車上大喊。
「不用了,小祖宗,我不識字,我丈夫也不識字。」
我識的字也有限,娘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從哥哥們的私塾老師那兒讀了兩年書,便跟一個婆婆學女紅。
我可喜歡金陵。沒有北方大刺刺的風吹沙,只有楊柳夾岸。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我將一切織進了繡布裡,還有我的青春與寂寞,也成了繡布中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