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兩位大人稱讚,冷風愧不敢當。"冷風雖然一向淡漠,但基本的禮數仍舊明白。
"內人十分喜愛舞文弄墨,前陣子聘了位習畫師專心學畫,她這位老師筆下處處是邊大人的風格,嫣然托邊大人的福也算小有長進。"冷傲開口說道。
竟然有人能盡得文進真傳,莫非是文進弟子?李在很自然地這樣想。
與邊文進對望一眼,李在好奇地開口,"不知這位畫師尊姓大名?
嫣然笑意盈盈,"說來也巧,我這位老師與邊大師同姓。要不是她是個姑娘家,我定會以為她跟邊大人學過字畫。"
"姑娘家?"李在訝異地開口。
聽大哥大嫂提起影倩,冷風心口一陣抽痛。
若非思緒紛雜,他一定會懷疑,何以大哥突然打破低調行事作風邀請外人夾訪參觀。
他突然隱隱感到不安,似乎將有大事發生……
邊文進與李在對望一眼,兩人心有靈犀大聲問著:"請問這位姑娘是何姓名?"
嫣然也不顧兩人神情有異,依舊微笑地說:"我這位老師姓邊,閨名影倩。"
"倩兒!"
"世侄女!"
兩位長者同時驚呼,只見邊文進神色激動地對嫣然說:"不知能否請邊影倩姑娘出來一見?"
此話說完,全場一陣安靜,氣氛緊繃。
始終沉默寡言、滿臉無聊的冷遙也察覺到不尋常處,俊美的臉龐立時一亮,準備看好戲了!111
影倩回到京城邊府已有一年。
又是秋季。影倩獨坐在邊府中小亭,喟然想道。
此時的冷月山莊,該已是處處落葉繽紛吧。南方畢竟與北方不同,秋日縱使蕭索還帶著一股幽柔的纏綿之意,此刻她身處的京城宅院,便擺脫不去那股悵然淒涼之冷土息。
今晨難得秋光乍現,她來到小亭中獨坐。由於天候轉冷,偌大的院落少了來往忙事的婢僕,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習慣性地伸手碰觸胸前的白玉墜,抬頭凝望被宅院框隔出的方形天空,只有灰沉沉的一片,連只飛鳥都不見。
一年來,她已習慣在邊府裡凝睇南邊的方向,因之此刻她的視線仍停留在南方天空不知名的深處。
她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信,已經寄出多時。
看來,終究盼不到那人。
去年此時冷月山莊鬧烘烘地,因為尋找她多時的父親終於找到了她。她的秘密揭穿得太急太快,她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老父就己出現眼前。
她忘不了爹第一眼看到她時老淚盈眶的模樣,原來她終究是爹的骨肉呵……
再接下來,全都是慌亂的場景,就連此時回想也讓她頭暈轉向。
來不及說再見,她就已經隨爹離開山莊,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來不及捕捉那雙她最在意的冷淡黑眸,來不及告訴他所有的前因後果,就此音訊全無。
是她斬斷了那眼裡曾有的情絲。
爹急著帶她回家見娘,她沒想到任性離家一場,倦鳥歸巢之時爹娘都巳白了鬢髮,這個發現令她哭了好幾夜。
杭州京城一趟,千山萬水,任性的小女孩一夜長大了。
往日的嬉笑愛鬧天真爛漫,全都隱在自責的眼眸中。
她變得安靜,終日若有所思。從前整天愛畫,如今仍舊嗜畫如癡但話少了,飛揚的笑語少了,連紙上的色彩也淡了。
她開始看詞,特別鍾愛李清照的詞,在其中尋找相同的心情。
生怕離愁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她喃喃念著李清照這闋《鳳凰台上億吹簫》,奇怪從前除了畫中詩。她不喜歡任何文字,如今卻總愛輕誦幾闋詞,任詞意在唇舌間逸蕩。
那是因為她也懂得了詞中情味。
水眸中不見往日的晶亮淘氣,總帶著若有似無的煙愁。她的荒唐爹娘都諒解了,再也不相逼婚嫁,她知道他們將憂心改藏至眼底。
她的沉靜無語令白髮人擔憂,她明白老人家的愛女心情,卻無法開口安慰。
他們不知她其實在等待。
南方,凝眸深深處,有一陣輕柔的風。
***
春去秋來,愛丑園滿園虛蕪。
造園者當初的精緻雕琢巧心設置,如今已然完全不見。
花落無人惜,落葉無人掃,讓人觸眼即生傷心意。
這日一向靜寂的園子響起一陣腳步聲,原來是山莊主人冷傲。一身質料上等精工縫製的白袍,更顯得他臨風瀟灑。
他來到臨風閣,敲了門便自行入內。冷風正對著桌案上一幅"萱石圖"發愣,神情蕭索憔悴己然不復舊日神采飛揚。
由於他的來訪突然,冷風抬眼時來不及收起眼裡的傷心失意,顯得滿臉狼狽。冷傲在心裡暗歎,真是情字磨人。
"二弟,我有事與你商量。"冷傲關起敞開的窗,阻絕窗外瑟瑟的秋意。
冷風很快收起圖畫,站起身來"大哥,有事請說。"
冷傲微微一笑,逕自入座,"我們坐著說。"
冷風聽冷傲所言,只好在他身旁坐下,蹙眉望著冷傲,不知他的來意。
"二弟,我知你一向對經商深惡痛絕,是以從未勉強過你。但今日來此,主要是想問你日後有何打算?"冷傲不想冷風再繼續傷心失意,試圖激起冷風的企圖心。
"大哥……"冷傲的問話令冷風覺得為難。
他知道自己在家不事生產很沒出息,但要他經商絕對不行。他是個讀書人,按理該參加科舉考試求得一官半職,以他的文才應當不成問題。
但他看不起那些科舉文人,每一個都貪名求利,真要施展抱負者少之又少,他受不了官場中的爾虞我詐。
他到底能做什麼?他自己都很懷疑。
"我知你個性耿介,沒法在官場縱橫自如。但我也希望你能自己有個打算,早早娶妻生子,也算對早逝的爹娘有個交代。"冷傲緩緩地說。看著冷風的神情,他不由在心底再歎一聲。
娶妻生子……這四字令冷風心一痛,他趕緊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保持平穩。此時他真不知該如何回答大哥。大哥一向是他最敬重之人,所談也是為他設想,但他如今活得像行屍走肉一般,哪裡有心思施展一番作為,更不必談娶妻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