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瓏瞥了硯台一眼,對上頭濕潤的烏塞已經不感興趣。「不寫了,再寫上個千百遍,他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
把墨條擺好,紫蘇活絡活絡有些僵的身骨,開始嘀咕,「公子,妳也真夠奇怪了,在南京時,只不過見了那個人一面,就急忙想認識他,見不著也捨不得忘;現在只是在戲樓裡又看見了他一次,就整天在這兒犯相思……我說妳該不會是對人家一見鍾情了吧?」
「妳胡扯什麼啊?」白玉瓏瞪她,「什麼一見鍾情,我對他是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好不好?妳不懂就少亂說!」
「是是是……公子息怒,是我多嘴,我亂說話。」少來了!跟那人根本連話也沒說上半句,打哪兒「惺惺相惜」起了?分明是自己一相情願。
雖然心裡暗念,紫蘇仍自我處罰,輕拍幾下兩頰意思意思。
轉頭,又見主子盯著紙上的字呆愣,她禁不住獻起主意。
「公子,妳想,那金軒會不會也是個戲迷,所以那天才會出現在暢心樓瞧妳唱戲?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妳再去唱一場,就又有機會看見他了……這一次他要是出現,記得找人把他留住,不就得了?」
聞語,白玉瓏一愕。對呀!怎麼她都沒想到呢?說不定有用呢!
清艷的芙顏難得心花怒放地笑開,方想開口稱讚紫蘇這個平時不大靈光的笨丫頭幾句,門外卻驀然傳來一聲男音,硬生生把她才剛奔放的思維,拉回了禁制的柵欄裡。
「我不答應!」
沒攏上的門邊,出現了向學昭緊蹙的眉目。
「表哥。」白玉瓏笑容斂去。
「表少爺。」紫蘇福身行禮。
跨進書齋,向學昭氣急敗壞的繃著臉,朝紫蘇一指。
「紫蘇,妳身為小姐的隨侍丫鬟,不好好輔導小姐勤習閨內儀範,反而鼓舞她到外頭去拋頭露面,甚至學那些卑下的戲子上台去賣弄風情,妳真是太過分了!」
「我……」餿主意被抓包,紫蘇頭皮一麻,當下手足無措,只得侷促地拚命向主子那邊看去,用無辜的眼神求救。
白玉瓏自然不能袖手旁觀。「表哥,紫蘇不過是隨口說說。她是無心的,你別淨衝著她發脾氣。」
「瓏兒……」打狗也要看主人,既然她說話了,向學昭也不好再發作。
努努嘴,白玉瓏暗示紫蘇先行退下,紫蘇馬上如獲大赦,往門外開溜。
「找我有事?」她隨意舒坐,也不管什麼女孩家該有的姿勢。
「也沒什麼,只是見妳今天在書齋待得久了,所以過來瞧瞧妳在做什麼。」男子微笑,繞到她身邊,一身漿得整致的衣袍,即使走路也風吹不動。
桌面的白紙上,滿滿娟秀字跡,用楷書、隸書、行書、草書等各種字體,寫的始終只有兩個字──金、軒。
他訝然,「金軒?」臉色隨即有些沉,「妳們方才似乎有提過這個人……他是誰?」
「一個我想認識、卻一直苦無機會的人而已。」白玉瓏聳聳肩。
「怎麼從沒聽妳提過?」
白玉瓏皺眉一笑,小有不耐,「提什麼?我壓根都還沒認識人呢!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就跟外頭街上的路人沒兩樣,我要是每個過眼的路人都要提上一提,豈不是從早到晚都有提不完的人?」說完,她拎著扇子起身,離開了紫檀桌。
「妳要去哪兒?」
「我悶,想到遠山茶館去坐坐,喝杯茶。」她頭也不回。
「遠山茶館?為什麼要跑到外頭去喝茶?府裡有得是好茶……瓏兒!」
飄逸的纖影已領著丫頭一道遠去,書齋內徒留向學昭一人。
向學昭頹然坐至桌前,胸口一陣氣悶,雙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有悵,亦有怨。
他真不懂,為什麼瓏兒總是喜歡往外跑?白府裡的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哪樣不比外面好?她一個女兒家,只要學著操持府內的家務即可,幹啥非要去和那堆心邪形穢的黑心商人廝混?姨爹又為什麼要這樣任著女兒胡來?把她嬌慣成了現在這模樣,將來要如何為人妻、為人母?
可恨自己雖然身為她未來的夫婿,卻沒一樣管得住她,就連遙遙無期的婚事也沒法掌個准,拖過一日又一日。
姨爹說婚期要玉瓏自己做主,娘也沒法多管。玉瓏對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他,左右不了她半分。然而愈是掌握不住,就愈教他害怕……
愁懟的眸光,無意觸及了壓在掌下的宣紙。
金軒、金軒、金軒……一筆又一筆,多樣的字型,自始至終只為一人。無數個金軒,沉沉地堆上他心頭,重得地快喘不過氣。
是誰?到底是誰?竟能這樣令玉瓏心心唸唸、魂牽夢繫……
他愛玉瓏,非常、非常愛,所以他用最大的限度包容她現在所作的一切,他相信這是別的男人做不到的,只有他能!
這個金軒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居然能佔據玉瓏的思緒,讓玉瓏想著、念著、寫著──
他忽覺加倍焦躁,抓起了寫滿字的紙撕碎、撕碎、再撕碎……
使勁一拋,細小的碎紙片像雪花般散落滿地,他低頭掩面,微微吁喘,空曠的心谷只有一句絕對的執著,迴旋又迴旋。
玉瓏,妳千萬千萬不能負我……
第四章
茶館,素來為是非的聚集之地,幾盤瓜子、幾壺茶,就能讓人天花亂墜地從天南說到地北,從上古黃帝戰蚩尤扯到當今康熙平三藩、收台灣,無一不講;就連陳家的母豬生了幾隻小豬、王家的母狗生了幾隻小狗,都能廣播得眾所皆知。
稍微僻靜的一角,紫蘇嗑著瓜子,大歎,「公子啊,我真是不敢想像,妳成了親以後要怎麼過日子啊?」
「大概就歸於平淡了吧?」白玉瓏淡然。
「妳忍得住嗎?表少爺可比老爺還嚴、還囉唆耶!」
「不能這麼說。」白玉瓏戳了下丫頭的腦袋,「表哥每天在府裡的時間長,讀的書雖不少,見過的人卻不怎麼多,相對的就少了些閱歷,眼界不能同我爹比。尤其那些聖賢書大多鄙視女人,認為女人只能讓男人豢養在家,出了家門便一無是處,所以他才總對我在家待不住的行徑難以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