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滿意吧?」柳士傑頗為自己的「大手筆」自豪。「這可是來自蘇州的『緘絲坊』,花了我整整一兩五文錢吶!」
柳雩妮只是淡淡地抿了下嘴。她哥哥的萬人,她最清楚不過了,無事獻慇勤,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因由,要不就是又不知偷偷變賣了家裡哪塊田地。
前些日子,她才聽村子口的李五哥說,她哥哥迷上了一名青樓女子叫翠花來著。這幾天老聽見他說要把市集的攤子賣了,換了錢投資更大的買賣,可以賺更多的銀兩,莫不是要替翠花贖身吧?
急於籌錢的他,怎會無緣無故對她這個賠錢貨妹妹示好呢?
「你很久沒回杭州了哦,」柳士傑雇了一輛馬車,辰時不到已停在城門口。咱們搬家那時候你才幾歲?七歲多一點吧,真可惜,沒能見到我們家當年風光的模樣,那時候街坊鄰居誰見了咱們不喊一聲少爺、小姐。」
馬車越過重重林地,繞過南山的淨溶寺,西湖的段家橋已隱約在望。
柳士傑掀開布簾,朝外探出半個頭,指著前面的長街。「你看見沒?前面過去第三家的『上林苑』酒樓,就蓋在我們的土地上,記得那塊地是哥哥到東北作皮貨買賣掙來的。沒想到短短幾年就江山變色,景物、人事全非了。都怪爹呀,唉……嗄!這塊土地也給開發了?那是娘說好了要留給我的,要不是爹……你看,現在成了『大興錢莊』了。」
對於他的哀怨喟歎,柳雩妮恍若未聞,倒是車伕善良地回頭報以一抹同情的目光。
他們爹娘是在三年前過世的,當時他們原本住在位於東街的大宅子裡,一年後,哥哥以家中人丁單薄,住這麼大房子太冷清,也太浪費為由,把宅院賣了,換了一間小樓;之後半年,他又推說小樓風水不好,影響人畜平安,沒經過商量就把它頂給一名肉販。現在他們住的窄小木房,則是縣城裡的季員外,不忍心見他們餐風露宿,特地把工寮借給他們的。
「當年呀,每天不曉得有多少媒人上門提親,什麼千金小姐,名媛淑女,愛多少有多少。都怪娘眼界高,東挑西撿,最後落得只剩咱們兄妹倆。哥哥心裡有多苦你曉得吧?」
他一路碎碎念個沒完沒了,柳雩妮始終沒搭理,他似乎也不太在意她的反應,自顧自地傾倒多年的積怨。
柳雩妮今年十七,她哥哥的歲數足足比她大了一倍,早過了適婚年齡,難怪他心裡不平衡,硬要編些子虛烏有的謊言,安慰自己空寂的心靈。
然而,他之所以至今仍孤枕難眠,錯卻不在他們的爹娘,而是他自己。好人家的女孩誰願意嫁給一個成天無所事事,好逸惡勞,專靠妹子養活的男人當老婆?
若不是爹娘還留了一些財產,幾分薄田,她又懂得勤儉持家,他們早就得行乞為生了。
柳雩妮睨了她老哥一眼,心想他只要再說一句刺耳的話,就要堵得他無地自容。
馬車經過壽安坊,進入花市街,過井亭橋,眼看就要遠離市集,駛往北郊。她老哥卻沒有投宿客棧的意思,柳雩妮心裡不由得發急。
「我們今晚住哪兒?」問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好把他的三魂七魄從白日夢裡拉回來。
「有的是地方住。」柳士傑說他們有個表叔住在清河街的後錢塘門,是個非常了不得的布商,去叨擾他一兩晚準沒問題。
他八成又在瞎扯淡了。從她爹娘過世以後,他們家就從沒有跟任何親戚往來,這位了不得的表叔,她更是連聽都沒聽過。
「倌爺,錢塘門到了。」車伕緊緊勒住馬繩,「要不要把您親戚的地址告訴我,我好送你們到門口?」
「不用了,」柳士傑匆匆付了車資,拉著柳雩妮急著想走。「應該就在附近,大戶人家嘛,很容易找。」
是這樣嗎?
柳雩妮環顧四周,除了羅列的松木,和偶爾因風掀起的沙塵,這兒哪裡有什麼人家。
「你確定表叔家就住這兒?」
「那當然,」他猶豫了下,心虛地咧開嘴。「除非他搬了家又沒通知我。」
人家為什麼要通知你?
柳雩妮實在很失望,瞧著這兒成片灰敗殘破的廢墟,猶如曠野荒塚中聳立的棄墳,四下儘是灰撲撲的塵色,顯得了無生氣。
果然,他們繞著方圓數里路,尋尋又覓覓,非但找不到她老哥口中大大了不起的表叔,連一家得以打尖投宿的客店也沒。
「真是的,表叔一定沒收到我寄給他的信。」他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道:「沒轍啦,只好先到廟裡窩一晚,這兒上去就是保椒塔寺,很清幽的。嘿!你可別以為哥哥小氣,剛好不小心錯過了嘛。走快點,也許可以趕上吃點齋飯。」他得意地轉頭朝柳雩妮道:「安吶,跟著老哥,保證不會讓你餓著、凍著的。」
柳雩妮拋給他一抹極為難看的笑容。「是啊,我都快感激涕零了。」
保椒塔寺位於寶石山上,相傳是吳越王錢弘椒的宰相吳廷爽建造的,佛殿上眾僧唸經,個個神情肅穆,神情泰然。
住持年約七十左右,圓圓胖胖,滿臉友善,見他兄妹兩人風塵僕僕,馬上交代小沙彌準備素齋飯菜。
「現今天色已晚,不如暫住一宵,明兒再趕路不遲。」
人家說得很客氣,她老哥卻答應得很爽快。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等住持一走,柳士傑立刻誇口自己的英明睿智,「早告訴你了,跟著哥哥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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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因為他們那位非富即貴的表叔「無故失蹤」,柳士傑又剛剛好把荷包給弄丟了,所以這趟杭州之旅,只得非常不幸地改成流落他鄉,賴住寺廟。
幾日後,柳士傑藉故到城裡想點辦法,竟一去五六天才回來,」回來就拉著柳雩妮來到一處涼亭,眉飛色舞的說:「妹子啊,你就要出頭天了,老哥今兒幫你找到一張鐵飯票,供吃、供住,還供給你一切日常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