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說得口沫橫飛,柳雩妮馬上聯想到大事不妙,心情一下沉到谷底。
「你怎麼擺一張臭臉呢!」柳士傑又鼓動如簧之舌,讒言道:「我這是真心為你設想,雖說當丫環不算是什麼光宗耀祖的事,但至少比到娼門當妓女強多了。」
「你要我去當人家的丫環?」她大聲質問。
「呃……不當丫環也可以,我另外還幫你相了兩門親,對象也都不錯,一個是城北的周員外,去年剛死了老婆,急著續絃;第二個是冀東街的李三少,今年三十出頭,長得人模人樣。」
廢話,只要是人,誰不是長得人模人樣?
「我想,你會比較滿意那位李三少,所以,我今兒特地約了人家來。」柳士傑見她妹妹一張俏臉拉得比馬還長,連吞兩口口水,才又接口道:「不過,他們那種有錢人,比較在意家世背景,你好不好進去把那件我給你新買的儒裙穿上,這樣比較呃……」
「不好。」沒等她老哥說完,柳雩妮即一口回絕,並且一屁股坐在側門口的石階上。
「別這樣嘛,人家馬上就要來了,你好歹——」
柳士傑不勸還好,一勸,讓她更加火大,索性把裙擺拉到膝蓋上頭納涼。
「要死了,你這是……若教旁人見著了,不要說嫁人了,你連丫環也當不成。」柳士傑被她這沒氣質的舉動,氣得一張笑臉凝在半空中。
「我不要嫁人,也不要當丫環,我要回去賣餅。」她火大了,連袖管也捲起來,兩肢白淨淨的胳膊好生嚇人地在空中揮來揮去。
柳士傑見她辣性大發,有點招架不住。「你,你,你……」穩住穩住,這節骨眼千萬要忍一時氣,方能獲取白花花的銀兩,抱得美人歸。他很清楚,他妹子不僅會賣菜,小曲更是唱得一級棒,奈何她不肯下海執壺,否則肯定是最紅的藝妓。
柳士傑咬咬牙,換過一張皮笑向不笑的臉。「你先別一古腦的拒絕,待見了面,看看情形如何,再下定論猶不遲。」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黃鼠狼,壞哥哥!柳雩妮霍地起身,一手拉著裙擺兀自繞著涼亭亂晃。
柳士傑急了,忙跟在後面,好說歹說:「這事我已經跟人家說好了,也拿了訂金,你不答應是不行的。啊!」
柳雩妮原本快步疾行,忽然停住側轉身子,害她老哥一個不留神直接撞上前面的廊柱。
「喲,要死了你。」
「誰叫你走路不長眼睛?」活該!柳雩妮待要轉向大殿,左右兩旁旋即冒出三名壯漢。她哥哥居然找打手來逼她就範?
「跟你說了,事情已經沒有轉圈的餘地了嘛。」柳士傑語畢,竟閃到那大漢後頭,準備作壁上觀。
有哥若此,她又能說什麼呢?
識時務者為佳人,與其嫁人周家,當一輩子不見天日的後娘,還不如為奴為婢,頂多忍個三五年,也許尚能為自己爭個自由身。柳雩妮一口氣提上來,生硬地,緩緩地吞回肚子裡去。她狹長的鳳眼輕淺翻轉,心中已有了計較。
「要我嫁人,免談;當丫環,倒可以商量。」
「行行行,只要你肯幫老哥這個大忙,老哥一輩子感激你,而且保證一籌夠錢,就把你贖回去。」許是怕她臨時變卦,他忙又解釋,「 ,我也是情非得已。常言道: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而我呢?」
你什麼都不是!她連反唇相稽,破口大罵都提不起勁。
***
是夜,寺外來了一名年紀大約五十上下的老婦,自稱是趙嬤嬤,看起來挺和氣的,講話也挺客氣的。
「喲!沒想到你長得這麼漂亮,希望你的能力跟你的長相一樣,令人刮目相看。我們爺是個好人,不用害怕哦。」牽著她的手,忍不住再三打量她。「真標緻,一看就討人喜歡。」
「我說嘛,我妹妹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女孩。」柳士傑得意忘形地脫口道:「算你們九十兩,真是便宜你們了。」
此話一出,惹得柳雩妮和趙嬤嬤臉色俱變。
「呃,我只是……算我沒說。」一見苗頭不對,他像烏龜一樣的把頭縮進脖子裡去。
「我們今晚就走,可以嗎?」趙嬤嬤問。
「現已二更,我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呢。」
她話聲未歇,柳士傑又搶白道:「沒關係,我明天再幫你送過去。」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要把我趕走?」柳雩妮對這個哥哥真是哀莫大於心死。
「不是啦,我是怕——」
「怕什麼?怕夜長夢多、怕節外生枝,還是怕煮熟的鴨子給飛了?」
「呃……」柳士傑一臉賊相,「何必呢,這麼說多傷感情。」
「好,我走。等賣完了我這個妹妹,看你還能賣什麼?」柳雩妮特地瞟他一眼,希冀從他面上找出丁點聊表惋惜不捨的蛛絲馬跡,可,她見到的卻是——樂不可支。
***
想是天色已晚,擔心遲了歸程,趙嬤嬤特地幫她雇了一頂竹轎。老天,生平頭一遭坐轎子,才知道滋味並不好受。轎夫為了趕路,走得飛快,搖搖晃晃的,把她顛得頭昏腦脹,眼冒金星。
「停,停一下行不行?」她拉開嗓門呼喊不見回應,伸手把簾子拉開,再喊大聲一點。
「到了,到了。」趙嬤嬤人雖老,腳勁卻一點也不含糊,轎子才落地,她人就跟上了,連忙扶著柳雩妮下轎。
柳雩妮往前望去,是一棟豪華廣袤的宅院,門口還有好幾個看守內外的家丁。趙嬤嬤帶著她沿著長廊,一路來到西側的廂房,她看不仔細,只知庭院深深,樹影幢幢,樓台差參錯落。
「你今晚先住這兒,明天再帶你去見小姐。」趙嬤嬤吩咐完,腰一扭便走了。
房間好大,比她住的小木房還要大上一倍,裡邊儘是紅木桌椅,紫檀五斗櫥,雲石香案。
趙嬤嬤會不會弄錯了,這確實是給丫環住的臥房?
床也是大得教人歎為觀止,棗色的緞被子,摸起來柔柔軟軟,好舒服。這是……望著四下裡的這一切,柳雩妮不禁憂心了起來,這份工作想必不輕鬆,否則人家何必如此禮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