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一樣有著同病相憐的童年,這是促使他們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的主要原因。不是愛,這其中沒有一點點愛的成分呀!難道孟濤自己感覺不出來?
他只是失蹤了。時至今日,江昕仍固執的認定孟濤不可能就這樣棄她而去,這樣也好,省得分離時痛苦的決裂,因為如此她的內心居然有如釋重負之感。天呀!她究竟擁有的是一個多麼黑暗的靈魂!
夜闌人靜時,沒有特別宗教信仰的她長跪在窗前,祈求神明大慈大悲的寬恕,這是她減輕罪惡感的惟一方式。
事實上,她還做了另一種形式的自戕——十年來她無情無慾,比一個苦行尼的清修還要痛苦地鞭笞自己,沒有親情的撫慰,沒有愛情的潤澤,她的一意守貞,其實是殘酷的自虐。
第三章
「那個女人一開始就在玩弄我大哥的感情。」
孟昶慍怒的聲浪,喚回江昕陷入沉思的思緒。
「她不是!」不明原委的她,竟大聲為孟昶口中的蛇蠍女辯駁。
兩人和鄰近的旅客都為這突如其來的叫嚷,震得有些無措和駭異。
「我們的班機即將抵達高平,請客位旅客繫好安全帶。」空姐重複同樣的內容,提醒乘客目的地到了。
「你大哥就是孟濤?」
孟昶狡獪地抿嘴冷笑,他把差不多已是昭然若揭的疑問留給江昕自己解答,飛機一停妥,他立即起身提起上頭行李箱的公文包,率先走出機艙。
江昕怔愣惶惑地僵在原地,直到所有的人全部走光,空姐過來詢問她是不是有行李遺忘時,她才邁開沉重步伐朝外走。
如果他真的是孟濤的弟弟,那麼他找上她的目的是什麼?為了替他哥哥尋仇覓恨?
江昕對他可以說是完全陌生的,當年孟濤和她如同哥兒們成天混在一起時,只談過他早逝的父親,和不克盡職責的母親,對於這個弟弟倒是甚少提起。
他和孟濤長得一點都不像,大概遺傳有別,她在他們身上幾乎找不出丁點相似之處。只有神韻,那種同屬一個血源,同出一個家族的特有神韻,在顧盼之間,尚能捕捉到片爪鱗光。
「江昕,江昕,這裡!」
老天,她老媽居然跑到機場來接她。少君這損友竟敢出賣她!
「哎!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我等得都快急死了。」江母連珠炮似的,一開口就沒完沒了。「往這邊。」
「去哪裡?」
「餐廳嘍。回澎湖太花時間,我把親家他們約到高平來了,橫豎只是先見個面,吃吃飯,在哪兒都一樣!」
江昕瞪大眼,嗄!連親家這種字眼都上口了?
「你呀,不是我愛嘮叨,跟你講好的事情,你從來沒一件放在心上,不知道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真是疲勞轟炸,江昕朝天空翻起一個大白眼,怨歎自己運舛命歹,老天爺也不肯垂憐。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是你說的三天以內。」江昕這時候才瞥見她媽媽今兒個特地擦上指甲油,穿了一襲大紅色改良式鏤花旗袍,手裡還挽著一隻珍珠包包,挺像民初上海的貴婦人。
「要是我不到這兒來緊迫盯人,你到得了嗎?」
出了機場,一輛出租車已停在門口,江母拉著她二話不說便擠上後座,接著又是一陣叨咕,搞得江昕頭頂快冒煙。
「我的婚姻我自己有打算,你大可去享你的清福。」
話還沒說完,江母立刻從中截斷,「你要是有少君一半精明厲害,我還需要操這個心嗎?人家跟你同年,男朋友至少交了半卡車以上,而你呢?準備當老姑婆回來讓我當菜乾曬?」
「男朋友交得多,不代表將來婚姻就會幸福。」江昕心情極度欠佳地打開皮包,掏出涼煙,冷不防地被江母一把搶走。
「我警告你,今天晚上不准給我抽一口煙,喝一口酒。」
「為什麼?」那可是她排解陰鬱心情的最佳良藥耶。
「保持典雅高貴的形象呀,這還要問!」江母轉身仔細地上下打量她,「頭髮太亂,妝也掉了,這套衣服不夠正式,得換一件。」江母自作主張地吩咐出租車司機,「麻煩先繞到三民路,在一家叫『柏蒂』的店暫停一下。」
「我們只是去吃個飯,犯得著這樣大費周章嗎?」她領教過她老媽的招術,這一搞下去,包準要驚天動地、日月無光。
「當然嘍,萬一人家嫌我們寒稱磣,不夠莊重,看不上咱們怎麼辦?」江母永遠可以扯出一缸子似是而非的理由。
「那這種男人不要也罷。請弄清楚,我不是嫁不出去,也還沒有到拉警報的年齡,我是因為太孝順,不忍拂逆你的意思,所以……」
「很好,『大孝尊親』,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就乖乖地聽從我的安排。送到了,將車靠邊停。」江母一邊數落兼訓話,還能一邊指揮出租車司機。
江昕一看,不禁大皺眉頭,原來「柏蒂」是一家婚紗禮服店,她老媽長年住在澎湖,竟對這兒的商家如此熟悉,其中必然有詐。
「下車啦!」匆促地跨進禮服店,回頭才發現女兒沒跟上來。
江昕負氣的坐在車內,不動如山,「我願意回來相親,已經是做了極大的讓步,如果你非得把我當猴子一樣亂整,我現在就回T市。」跟她老媽多年來的爭執,無形中塑成了一座冰山,總是三言兩語就把她們的關係推到谷底。
「你是存心要氣死我嗎?給我下來!」
江昕撇頭,怒火高漲地瞪了江母一眼,「是你逼我的。」遞了一張千元大鈔,她交代出租車司機,「請送我回小港機場。」
「江昕!」江母大吼,兩手緊搭住車窗,不讓車子移動。「你、你這是幹什麼?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好!」接著聲淚俱下,這是她上演過一百八十次的拿手好戲。
江昕拚命的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心軟。她老媽是標準的天蠍座,只要想做的事無不耍盡手段,以期達到目的,對付她老媽的惟一方法就是比她更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