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寒君策閉目盤腿而坐,淡淡命令。
熒闕聽話躺回墊褥上,心底有些忐忑不安。
難道主人方纔所說的話不是作戲?而是真的捨不得她扯動傷口?
怎麼可能?她迅速推翻這個想法。
必定是另有打算吧。
「在想什麼?」寒君策眼睛仍舊閉著,開口問道。
「熒闕還不習慣在車內歇息。」
「不是不習慣與我同處於這一小方空間?」
「主人向來不容許任何人跨越三步之距,熒闕擔心冒犯。」
「我也說了,不想見到妳身上留有這道疤痕。騎馬的震動,將會影響傷口癒合。」
「那屬下僭越了。」她自責開口。
「無妨,」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睡吧。」
她聽話地閉上眼,一向淡然的心緒突然有些紛亂跳動起來。
主人方才……是在歎氣嗎?是否她說錯了什麼?
既然主人沒有多說什麼,那她也就沒有必要多想才是。
問題是……昨夜因為喝下迷藥的緣故,她已經沉睡了許久,現在又怎麼睡得著?
沒有主人的命令,她不敢隨意睜開眼,只好試圖排空思緒。
寒君策微睜雙眼,看見熒闕雙眸閉緊的臉上,兩彎黛眉微微蹙起,於是他雙手捻指,運化內力,而後同時彈射氣勁,熒闕頭、頸穴道同時遭襲,馬上昏沉沉地跌入夢鄉。
他的劍衛,怎麼總是乖順得如此可愛?
同樣的忠誠,同樣對他的決定毫不質疑;為了他,也同樣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但她卻不像刀衛有惑必問,通常只是無言地順從照做。
該說她太過淡然、太過無思無慮,還是太過聽話?
凝望著她眉頭已經寬舒的沉睡面容,他的唇角緩緩上揚,勾起一抹極為輕淺的微笑。
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閉上雙眸,他在心底做下決定。
坐在馬車前頭,專心策馬行路的刀衛,凝神注意著車內的聲息,直視前方的眼中,悄悄閃過一絲黯然。
第四章
縱使寒君策行事霸道任性,個性自信高傲、陰沉極端,但是他在寒武城民的心目中,仍是具有相當崇高的、恍若天神一般的地位。
所以城內的人們一聽到本該在數天前就應回來的城主終於到達的消息,都興奮地停下手中工作,紛紛跑到城門口歡迎。
遠遠而來的馬車,讓夾道眾人高聲歡呼。只是當馬車漸行漸近後,所有人也都打從心底浮上同樣的疑惑──
劍衛呢?
到哪兒去了?
只要城主出內城,必定是刀衛駕車,而劍衛騎馬在一旁護衛,怎麼這會兒卻不見蹤影?
馬車在寒武城中央大道緩緩前行,進入內城。
城內的守備人員看著馬車,也都一臉愕然。
向來只有可能見到城主派刀衛出去辦事,而劍衛則隨身護侍,還未曾看過城主讓劍衛離身,而只留刀衛的。
一直到馬車停下,所有人都瞪直了眼。
劍衛……劍衛竟然從馬車內走出來?
怪哉,是城主突然轉性,還是天要下紅雨了?
驚異歸驚異,禮數一樣不可少,於是在言武訓一聲令下,全部的人一起下跪。
「恭迎城主!」
熒闕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寒君策下車。
「城主。」僕役總管迎上前來。
「總管,城內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回城主,沒有。這半個多月以來,城內一切照常。」
「嗯。」寒君策將手中的折扇拋給僕役總管。
他一向不喜愛拿這種附庸風雅的玩意兒,在武林大會上之所以隨身攜帶,只是為了強化那種輕率風流、囂張譏誚、行事瞻前不顧後的形象,讓他人敢怒不敢言,進而看輕在心。
如果不是之前的看輕,又怎會有之後眾多豪傑對他「真性情」的欣賞?
「言武訓,這些時日來可還有人侵入我城,欲謀奪所謂秘笈?」他轉頭看向一旁沉默站立、長相老實、身形氣度卻相當沉穩的男子。
「有,但很少,武功也不高,大多數的人都到武林大會觀望了。」
「哦,」他撇撇唇角。「往後將有一段時間,來寒武城偷奪武功秘笈的人會比以往多出數倍,你們得小心應對,務必做到滴水不漏。」
「是。」
「還有,傳令下去,明日申時我將召開議事,城內各職掌事者都必須到百鳴廳呈報參與,不得缺席。」
「遵命。」
他點了下頭。「全都起身回到自己的職務上吧。雙衛,你們可以暫時退下休息。」
雙衛沉默低頭,表示聽令。
「還有,劍衛,今晚到我房裡。」
「是。」熒闕直覺地回答,並無多想。
只是她沒有多想,並不代表其它人腦袋裡也不會胡亂天馬行空。
喔,原來是這個樣子啊!所有人的臉上都擺著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怪劍衛會和城主同坐馬車內……
咦?真的是這個樣子嗎?所有人又都瞬間換上一臉疑惑。
以城主古怪的個性,怎麼可能?!
應該、可能、只是要交代秘密任務給劍衛吧,畢竟只要不出任務的時候,刀劍雙衛和城主幾乎形影不離。
但……城主也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傳喚劍衛晚上到他房裡過啊!
這實在是太引人遐思了……
刀衛看了熒闕一眼,而後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寒君策沒錯過他眼中的複雜和抉擇,不置一詞,邁開大步朝書室行去。
熒闕則冷淡地回視總管那明明年紀一大把了,卻絲毫沒有皺紋的老臉上那明顯的鼓勵笑意,滿頭霧水。
寒武城中,風波將起,可想而知:將有一段時間不再平靜了。
就不知這風波所帶來的影響,是好,還是壞呢?
☆ ☆ ☆
北方的天氣冷得較早,所以現在雖然還屬於仲、季秋交替之際的時節,晚上卻已經開始吹起刺骨寒風。
熒闕走到寒君策房門前,輕輕敲了下門。
「進來。」寒君策冷沉的聲音從寢室內傳出。
熒闕依言推門進房,關上房門之後,走入內室。
寒君策正坐在寢榻上,斜倚著床邊框柱,手中拿著一本線裝書冊翻讀著,樣態看似隨意悠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