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妙手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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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頁

 

  回憶,是啊,這一切都已經成了回億了。

  「當年要不是阿爺在野地裡撿了我,曲兒現在不知道是變得什麼模樣……以前的日子好苦,我還小的時候,常有一餐沒一餐的,可阿爺待曲兒真好,雖然手腳給廢了,但還是想盡辦法養我……後來我漸漸懂得人情世故了,要不是我堅持,就算是乞討,阿爺一定會拖著命去做的……」

  曲兒身子漸漸軟了下來,像是四肢百骸的氣力全都散了似的。

  「曲兒……」殷毅心下側然。

  他是看過貧窮,但他沒經歷過。他知道貧窮的意味,但他不知道貧窮竟是如此磨人。

  曲兒所說的,是他既清楚卻又陌生的環境。事實上,他根本無從體驗,然而在這一刻,卻像是有千百張墨色已乾涸的畫紙在他面前順序飄蕩過來,畫中的人物除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爺子外,還有一位小姑娘。

  七歲,十歲,十三歲 ;十五歲、十七歲……而那個小姑娘就是曲兒。

  曲兒,這令他心疼又憐愛的姑娘。

  「阿爺,一直拿我當寶……他一直拿我當寶……」曲兒縮著身子發抖,「阿爺……阿爺……他一直一直……」她的聲音發顫,不久開始哽咽起來,「阿爺他,他替我挨了那一刀!他替我挨了那一刀!」她猛地哭喊了出來,猶如潰堤般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什麼都沒有了……」她倏然抬起臉望著殷毅,「殷大哥,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阿爺,我什麼都沒有了、都沒有了……」

  她落淚、哽咽,泣不成聲。

  別哭、我會心疼的,別哭……殷毅毫不猶豫地扳過曲兒劇烈顫抖約身子。她是那麼輕薄、那麼瘦小,他緊緊抱住了她。

  「你有我、你有我,你不是什麼都沒有,你有我!」殷毅猶如立誓般,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曲兒泛溢淚水的臉微揚著仰望他。

  殷毅萬般不捨,小心翼翼的捧起她梨花帶淚的小臉。

  「你有的,曲兒,你有我。」

  他的臉、他的眼,是真誠,是認真,是那麼可以去信任。

  再一次,曲兒埋首殷毅的懷中,放聲痛哭……

  ***********

  「你為什麼……」辛皇背靠古樹,環胸閉眼,沉聲問道。

  蓮心非喜非樂,淡淡一笑,「我曾同你說過,要還我義父養育之恩。」

  「嗯。」辛皇緩緩睜眼,目光毫不避諱的投向蓮心。

  自綠水潭回孟府的途中,辛皇便曉得有人在暗中跟蹤。從跟蹤的手法技術,他便猜出來者是誰。只是他不願多生枝節,回到孟府後,他才隻身一人轉回山神廟邊的一處小丘,在那等著的,正是他所推測之人--蓮心。

  「既然你達成任務,照理說,應該回到你義父身邊。為何回來找我?」

  蓮心微笑不語。

  辛皇無聲頷首。「你知道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直說吧。」他閉眼等她響應。

  蓮心微一愣,旋即一抹薄雲輕霧似的笑意浮上素顏。「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對想知道的事還是那麼直截了當。」她回歸正題,「你曉得我們放這兩把火為的是引開孟家人對劍譜的注意,而在行事之前,我們也清楚探知三份劍譜的所在。於是,連勝去找曲爺、我便到『雲齋』,將孟老爺藏在畫中的幾頁劍譜取出。」

  「這與我的推測相去不遠。」他隨口應道。

  蓮心又說:「事成之後,我回去覆命,將劍譜交給連洪濤,同時也算還了對他的恩情。」

  「但是連勝並末成事。」他插話。

  「對,所以連洪濤命我再來奪取。」她頓了頓,微別過臉去,「這近十天的日子,我一直都在孟府附近,也看到了那位曲姑娘現下的模樣,我想……」她自腰間取出細細的藍色布卷。「拿去。」她丟給辛皇。

  「這是什麼?」辛皇啪地一聲伸手接下,拆開打了結的棉繩。「這是……」

  「『雲齋』裡的棲霞劍譜。從連洪濤那裡偷回來的。」

  「為什麼?」辛皇凝眉不解。

  「物歸原主。」

  辛皇抿抿唇,已然會意。

  「我該走了。」蓮心的唇邊牽起一絲笑意,「好好照顧那位曲姑娘。」

  辛皇無聲頷首。

  「還有,能再見到你,真好。」蓮心明媚燦爛的笑著。

  她颼地一轉身,踏起雲步,倏地白色的身影隱沒林問,只留下一絲悵惘……

  ***********

  時序如波,暮色已漸漸染暈了片片詩意,眨眼間已是褪夏迎秋,風中的涼意正是傳遞著這個消息。

  約莫一個月以來,曲兒已漸漸從阿爺的死亡中走了出來,她開始會笑、會鬧,甚至凡事跑第一的搶著做,不管那是不是羨天樓中應盡的本份,她都是拚足了勁。可無論如何,相較於事發之際,她那樣的無情無動,對任何事物都無關緊要的態度來看,眾人以為現下這情形算是好的了。

  只是在人聲俱靜的深夜時分,她萬般糾結的心緒毫不保留地充斥在她的眼底眉尖,不知那是愁,是苦,還是對失去親人的深沉傷懷。

  殷毅不知道,因為他從沒問過。

  他不想再挑起她的悲慟,也不想再讓她掉進回憶的泥沼。

  於是,每每殷毅見她不經意流露出的落寞失意,他都會待在她身邊,同她說話、打趣,或者就只是靜靜的陪著她。

  「曲兒!」羿月亭中,殷毅輕輕叫喚著她。

  曲兒快步跑入亭中。

  他玩笑般的向她說道:「今天你要背誰的詩詞給『夫子』聽?」

  曲兒彎眉笑道:「『學生』背了,夫子就曉得了。」她開始背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自阿爺入土後,殷毅開始實踐他的諾言。他承諾過,只要得空,他便會教她讀書識字。

  於是,夜晚時分的羿月亭便成了殷毅與曲兒一教一學的私人學堂。

  「…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最後這兩句她念得情意綿長,彷若另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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