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毅對曲兒的聰慧十分讚許。他笑道:「東坡先生的這首『水調歌頭』,本是寫來懷念兄弟的。然而就我看來,『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最後兩句,用以敘述男女間的情意,期望能亙古纏綿更是顯出其特有的韻致。」
本來只是照著心中觸及的念頭信口便說了,可話一出口,殷毅才陡然發覺,這話說得似乎有些逾越分寸了。
曲兒不知是否聽得清楚?
只見她偏偏頭,並不搭話。
這時,孟七巧領著小桃兒跨足羿月亭,她神色淡然,好似頗有猶豫。
一會兒,她才開口說道:「小曲子,這給你。」她遞出一卷藍色錦布,「也許我不該再教你想起這事兒,但我想,這劍譜該是曲爺最後能留給你的了。」
曲兒一驚,「棲霞劍譜?」她快手拆開布包,果真是棲霞劍譜。
而且除了阿爺曾經擁有的那一份,還有孟老爺珍藏十餘年的那幾頁。
曲兒一時間不知如何響應。
孟七巧續道:「原來我阿爹被奪去的那一部分是辛皇交還我的。可惜他沒告訴我東西是如何回來。」
「孟老爺他……」曲兒不知該如何說 ;
「這事我自會與阿爹說,不礙事的。曲兒,這劍譜我交給你,要如何處理它全由得你的意思,沒人能左右你半分。但是,你一定要記住我交這劍譜給你的意義。」交劍譜給曲兒,是要她能牢牢記得,那個疼愛她的阿爺希望的是她能好好過日子,絕不會要她白白送了性命。
曲兒捧著劍譜,以笑回禮,深深感受著七巧的貼心會意。
殷毅帶笑地走到曲兒身後。
他唇邊勾起一笑以謝七巧的貼心善意。他望了望天色,說道:「天晚了,都該去休息了。」
於是,殷毅送過曲兒與孟七巧進入羨天樓。
望著樓門輕閉,樓中的燈火盞盞搖滅,他才舉步踱回客房。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殷毅一路上喃喃自語著。
他的心頭蕩過一絲綿密的情愁。像是明白了什麼,卻又不甚全然清楚。
仰望秋風捲起了漫天落葉,掠動浮光冷影,夜沉得深邃,即便是那半輪的明月,此刻看來竟也彎得令人迷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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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初上,曲兒悄聲掩息地踅足到殷毅寢睡的院落中。
「殷大哥,曲兒對不起你了……」她啟齒說的淨是難以聽聞的細碎語氣。 曲兒馱著一隻小布包,站在燈火早熄的門外。 她好想進去看他,卻又不敢進去,百般雜陳的滋味蕩漾在心頭,真是教她不知如何是好。
道別,好難。
原來死別難,生離,一樣不簡單。
她凝眸投向屋內,暗暗低道:「殷大哥……曲兒曉得你對我好,曲兒也很想就這樣一直待在你身邊。可……可一想起阿爺替曲兒挨了那一刀,我便怎麼也不能心安的再待在孟府。」
她忽然感到面頰上一陣濕熱,伸過手去摸,才曉得那是淚。她抿抿唇,不讓自己傾露出半點聲息。
「曲兒決意要去萬頂峰替阿爺報仇。如果有命回來,曲兒一定會來找你,若是……曲兒也說不出這是為什麼,可要是說阿爺是曲兒最難過的死別,那麼,殷大哥就一定是曲兒最難受的生離。」
思緒千轉百轉,越是在這多待一刻,駐留的腳步便越加凝住不動。
曲兒一咬牙,狠下心不去理會已然淌濕衣襟的淚水。她猛地奔出,疾速跑向一向沒人戒守的後門。
就這麼數十尺的距離,這一夜,她奔出了殷毅的生命。
第七章
初冬方至,羽毛般的白色雪花卻已紛紛飄落,萬頂峰上幾乎大半邊的山景都成了一片皚亮,青翠蒼綠已然不見,剩下的,獨有那秋末之際便告衰微的殘敗。
「小子!瞧你往哪裡跑!」
「混小子!峰上白茫茫的一片,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雪地中,暴怒著一聲聲喝罵,七、八名身穿裘衣的漢子驅著幾匹惡狼,正追著一個瘦小的少年跑。
少年東西不分的亂撞,只要見著前方有路可行便往裡頭鑽,身上的衣服一次次地教那些殘枝敗芽割劃得不成樣子,早沒了御寒的功用。可這一切他都不管,他一心一意只在逃出這座萬頂峰,只想逃出去。在下次再來之時,他一定要讓連洪濤與他的混帳兒子付出代價。
背後幾聲難以入耳的狼嚎響起,聽得少年心中著急。
身後到底有幾匹浪、幾個人?他不能死在這兒、絕對不能死在這兒!
殷大哥!殷大哥!他在心中暗自呼喊。
「哎呀!」
少年應聲倒地,右膝讓一塊雪中突起的銳利岩石絆倒並撞個正著,綿軟的褲子上劃出一道掌大的口子,殷紅血色立時滲了出來,滴濺在銀白霜雪之上,像是這冰天雪地中嬌美盛放的花兒般絕艷。
「該死的,看你還能往哪逃!」盛氣凌人的漢子人未至、聲先到,眼看人影越漸越近,那該死的畜生更是迫在眉梢奔來,少年恨極咬牙,徒勞的掙扎著。
眼睜睜瞧著狼群緩慢地向自己逼近,目露邪光,不知是這些畜生們的天性抑或是教他流出的鮮血挑逗得興奮了?他艱難的拖著身子連連後退,雪地上被拉出一道長痕,拖碎了先時盛開的朵朵紅花。
肥壯的惡狼群起而動的向著少年跳撲了過去。
就在他以為只能閉目待死之際,耳畔刮過幾道莫名蒼勁的疾風,以破空之勢,迅極地朝前方飛去,幾聲淒厲的哀號緊跟其後,須臾間沒了任何動靜。
隔了半晌,少年不見惡狼撲上來撕咬,心中直感奇怪。他睜眼一瞧,才曉得那幾匹惡狼全部躺在地上,動也不動,身邊淌著掃流的血色,顯然是被什麼給打死了。
少年忙向四下探尋,卻未見任何人影。許尺前的一座密茂森林中除了落下來的皚皚白雪外,就只有林野間幽幽魅魅的一片漆黑與一隻當空盤旋的鷹。
「這是這麼了?」七、八名漢子相繼奔來,看著眼前癱死一地的狼只,不禁大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