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無聲的擁著他,對迪凡年輕的心來說,這樣感情的負荷是太重了。
既然沒有辦法陪著他一起心痛,最起碼可以一起醉。在杯觥交錯下,夜已深沉,兩個滿身酒味的大男人相互扶持,回到陽明山燈火通明的家。
「回來了,小宇回來了!」來嫂驚喜的開了門,隨即嫌惡的揮了揮充塞在空氣中的酒味。
「你這孩子也不打個電話回來,讓大伙窮擔心。」杜母佯裝微怒的樣子。
杜宇撒嬌的抱住母親,「對不起嘛。」擁著母親在懷,他深刻的體驗到迪凡「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
「下次不可以了。」杜母放下一顆心,才注意到許久不見的外甥。
「阿姨。」迪凡生澀的打招呼,酷似母親的阿姨,讓他的心又莫名的滴血,如果母親還在……
「乖,太晚了,在這睡吧!」杜母慈祥的說。
「我……」已經習慣了承受寂寞的迪凡,受不了突然來的溫情滋潤。
「阿姨從小看你長大,你還跟我客氣什麼。」
稍後,迪凡躺在熟悉的房間內,這麼多年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夢中有媽媽和希娜,還有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女孩。
「迪凡……」
該死的!誰吵醒我的好夢?夢中希娜笑得比花還燦爛,而那個不知名的女孩正準備回過頭——」
迪凡勉力睜開乾澀的眼,原本想破口大罵,突然想起這是杜宇的家。
杜宇輕輕的推著他,「起床了,愛絲打了很多通電話找你,說有急事。」
外頭的陽光炙得嚇人,卻照不進迪凡心中陰暗的角落。長夜已盡,他又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那是掩飾他內心脆弱的好方法。
他坐在餐桌前吃著三明治,面對桌面前和樂的氣氛,感到如坐針氈,越來越不自在。
「迪凡,你有在聽嗎?」 迪凡笑笑,表示有。
「那你願意搬來一起住嗎?」
「一起住?不,我比較習慣一個人。」
「這幾年來,只有清明的時候才看得到你,其餘的時間要找你比登天還難。常常來看阿姨,別讓我為你擔心。」
「我會的。」
他黯然的嚥下梗在喉中的三明治,阿姨對他的關懷,他負荷不了,因為他無法償還,一顆心早就隨紙灰飛揚,永埋在父親身旁。
◎ ※ ◎
佩如趕緊跳開為蔻絲汀構思文案的苦思,她已加班熬到深夜,再想下去,不知道會掉多少頭髮。她憑著感覺摸黑走到休息室,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咖啡。
杯中傳出的熱氣溫暖了她有些疲憊的心,空空蕩蕩的辦公室冷得有些可怕,她有些迷惑,自己付出那麼多,換來的是什麼?名利?地位?到頭來是不是一場空?
她用力的在額頭拍了一下,「該死的寶琳,全都是她害的。」
寶琳最近的自我省思帶給佩如一些衝擊,她沒有辦法不去想,賺得全世界賠了自己又如何?
可是木已成舟,回不了頭,既然身在其中,就只能往前看。
眼前該做的就是搞好蔻絲汀的案子,然後找到愛德華,完成第三個願望。
電話突然響起。
佩如橫過黑暗的長廊,走得自己的辦公室,優閒的接起來。
「佩如……」寶琳啞著嗓子,語氣哀怨。
「怎麼回事?」一聽到寶琳的哭調子,佩如的背脊一陣冰涼,「你喝酒了?」
「我不想活了。佩如,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捨不得你啊!」寶琳一陣抽搐之後,電話那頭傳來一片死寂。
佩如緊張連人中都沁出汗滴,來不及收拾桌上零落堆疊的文件,立即三步並作兩步的狂跑起來。
車了在麥帥公路上飛馳,夜景一幕幕的掠過腦後,所有最壞的可能,她都在心中沙盤演練過一次,怕到時手足無措,失去了搶救的先機。
打開寶琳家的雕花銅門,滿地的玻璃的碎片,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只是分不出它們未破之前的模樣。
她沒有多餘的時間看這殘破的景象,地板上沒有血跡,浴缸內也沒裝滿水,應該不是割腕。那……寶琳有服食安眠藥的習慣,她連忙奔向透出暈黃燈光的臥室。
只見滿屋子飛落鵝黃色的羽毛,寶琳像個睡美人,睡在一片毛茸茸之間,那麼安詳、恬靜,臉上的殘妝更襯托出另一種韻味的美。
她手中握著空酒瓶,捨不得放開,似乎那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佩如檢查化妝台上安眠藥的數量,確定沒有短少之後,爬上床,輕輕拍打寶琳細嫩的雙頰。
直到寶琳嫌痛唉哼的轉身,佩如才鬆了一口氣,起身環顧這滿目瘡痍的「戰場」。
破壞容易重建難,在一切恢復舊觀之後,佩如累得靠在沙發上,心疼自己已經直不起來的背。
她實在不放心寶琳一個人在家,索性就在沙發上假寐。
對於這一場鬧劇,她並不責怪寶琳,她能夠體諒她在同行中所受的壓力。
這次是一個預警。該怎麼幫她呢?
杜宇,他應該是最好的人選,一個有經驗的心理醫生,佩如決定明天跟這個有名的心理醫生聯絡,商量共同解決寶琳的問題。
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佩如整個人頓時覺得輕鬆多了,睡意跟著冒了上來。在意識朦朧之前,她想到了孟迪凡。自從由五股回來之後,就再也沒見到他,所有的公事答問全由他那個美麗卻不多話的秘書傳達,而他就這樣消失了。
佩如一天總會想起他幾次,搞不清楚為什麼他的名字總會化成符號,不斷在自己眼前跳躍,這算不算一種惦念?一種……在她還想不出答案之前,意識已經被睡神帶走了。
◎ ※ ◎
太陽冉冉的爬上山頭,陽光暖暖的由百葉窗斜照進來。
佩如睡不安穩的翻個身,剛好翻到沙發邊緣,「砰!」一聲,整個人跌落在紅色地毯上。
她被某個跌傷的神經痛醒,勉力坐了起來,試圖睜開眼睛適應刺眼的陽光。
當所有活的知覺一點一滴的回來,她才意識到全身的酸痛是來自那黑色的真皮沙發,抬手憤恨的捶打它幾下,為自己不適的身體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