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飄然而去。她並不能做得更多。
等誰?
他麼?他能來嗎?是他造的孽根,卻要孩子來償還……
慢慢地,她微微睜開眼,這兒是哪裡?地上是什麼?
啊──
人骨……骷髏頭……郁謹的娘娘,她們都在這兒……我也躲不過……
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洞裡的小蟬昏沉沉徘徊在生死邊緣。
渾身的鞭傷,洞內瀰漫的屍臭,或許都比不上心裡的恐懼和絕望……
顏鑄選了二十個頭挑的高手星夜趕路,半途遇見蘭俊派出的報信人。
「爺,出、出事了,三夫人她──」
「你慢慢說,說清楚!」
報信的說著,他的心直往下沉……
「你出來幾天了?」他問。
「回爺,小的連路換馬,統共出來三天……」話沒說完竟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顯是疲憊已極。
三天……
顏鑄催馬急趕,即算停也不停,回去也還要三天。
那就是六天……六天,小東西,你要撐下去……
他從不信神,此刻卻恨不得把天下的大小神等都拜上一遍,他不願去想,他的女人哪個逃得過李玉珂呢?
過往遷就著李氏,怕她情急引來李昇的大軍,即使造下殺孽,也無所謂得很,難道真有報應嗎?卻為何不報在我身上?
待他趕回顏府,已經是小蟬被李氏關押的第七天晚上。
連知道他去處的柳蘭俊都沒料到他會這麼快趕回來,遑論其他以為他去蜀中辦事的人。
「三叔,蘭俊任憑處罰,都是蘭俊害了三嬸……」柳蘭俊兜頭就拜,淚如泉湧。
「哼,此刻便是殺了你也抵不了事,起來吧!」
柳蘭俊抹著眼淚站起:「三叔,現下該怎麼辦?」
「你知不知道那個賤婦怎麼處置她?」
蘭俊訕訕:「李玉珂命我等不得靠近開鸞居二十丈以內,否則就殺了三夫人,我們……」
顏鑄攢眉,是他錯誤決斷,柳蘭俊哪是李玉珂那毒婦的對手!
「沈嬤嬤呢?」
「嬤嬤七天前突然失蹤。」
眉皺得更深……
正這時,顏信進來:「爺,十五少爺要見您。」
顏鑄錯愕,郁謹?
「三叔,那天公審,郁謹幫三嬸嬸說過話!」
「哦?讓他進來。」
九歲的郁謹被帶進來,也不叫顏鑄「爹爹」,逕自就說:「我知道十四嫂在哪裡,不過那麼久人恐怕早死了!」
顏鑄牙關緊咬,青筋直暴:「你帶路!」
小人兒看看屋裡的人,也不作聲,領著人往後山走。
顏鑄忍不住問他:「你既是早知道為何不早早告訴你三嫂,要拖那麼多天?」
兒子瞪向老子的眼睛裡都是不屑:「三嫂的人裡多得是奸細,告訴她?」一邊的柳蘭俊給說得臉上一條青一條白。
「再說,十四嫂被弄到那裡時已經死得差不多了。」
顏鑄雄軀一陣輕晃,劈頭揪住郁謹的領口:「你胡說!」
被抓得透不過氣的小人兒,眼裡閃過淚光,一字一頓:「我的親娘也是死在那裡,你為何不救?」
抓住兒子衣襟的手無力鬆開……
郁謹大嚷:「十四嫂是好人,不然我才不管!都是你這個壞人害的……」
是麼?是自己作孽報到她身上?
他還是跟著兒子往前走,父子倆心裡都希冀著奇跡的發生!
陰森森的山洞,洞口掩蔽在叢草間,剛撥開草,一股腐臭撲鼻而來。
顏鑄一個閃身急縱進去。
侍衛手中的火把將陰森恐怖的山洞照得如同白晝,看清楚洞裡的情形,一眾人等都欲狂嘔。
長髮的骷髏頭滾了一地,怕有十幾個之多,有些衣衫肌肉早都化去,是十多年前的老屍首;有些則是粘連著腐爛肉皮,是近些年的新屍首。
都是三老爺的女人嗎?就是傳聞中失蹤不見的丫頭僕婦?
這當中有很多人是侍衛們認識的嬌俏女子,竟都落得拋屍荒洞的淒慘下場!想想都毛骨悚然。三老爺真真算是作孽作多了!
顏鑄手發顫掀開一具新屍上的草蓆……
手輕輕撫上血肉模糊的裸身……
「啊──」一聲狂嘶響起,震得洞中回聲隆隆、侍衛們耳朵發疼。
不──難道真是報應?他一把抱起草蓆裡不成人形的女屍,頭貼上滿是血污的小臉,兩眼發熱,淚水狂湧而出:「寶貝,寶貝,我走的時候你還在門口揮手,你還懷著我們的寶寶……」
寶寶……
他突然醒神,懷中女體的肚子是癟著的……目光四掃,草蓆邊有團血糊糊具人形的……天哪,我的孩子──炸開般的狂怒四溢全身……
懷中的小東西好像動了一下,錯覺?顏鑄伸掌探向胸口,微乎其微的心跳……
活著!還活著!
狂悲狂怒狂喜,半會兒間迭番衝擊著他,他大喊:「快叫大夫,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顏鑄抱著他的至寶飛縱出山洞,是誰救了小蟬?把死胎取出?
盛德……
三哥對不住你……
顏鑄淒厲的狂嘶傳遍顏府,開鸞居裡,李氏縱情狂笑。
「哈哈哈──小三兒,你這麼傷心嗎?嘖嘖……再見不到她了,死了、死了!哈哈哈──」
白髮蒼蒼的老大夫被揪到顏鑄面前。
「她情形怎麼樣?」
夫子攢著濃濃的白眉,充滿疑惑:「夫人小產失血,又受酷刑,照理講天氣炎熱,早該感染,本是大羅金仙都救不回來,可是這傷勢卻處理得如此高明,救治的人是誰哪……」
顏鑄咆哮:「說重點!」
「是、是!」老夫子嚇得鬍子都飄起來。「夫人全身都是血痂,尤其臉上……日後即便脫落,恢復以往容顏怕也是不可能……」
「說重點!」
「啊?」老夫子愣眼,什麼是重點?「夫、夫人日後很難受孕……」
顏鑄差點殺人,咬牙道:「我是說,她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還會不會……」
「哦哦,這請三爺放心,夫人看著血肉模糊,都是治傷的人故意為之,其實內傷不重,已無性命之憂!」
無性命之憂!顏鑄這才呼出口長氣,只要活著,活著就好,小貓,活過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