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鑄蟬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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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他吉言,下元節第二天十月十六,這個讓活人受罪的病人終是逃不過鬼門關,早早地托生投胎去了。

  小蟬已經無淚。

  爹爹娘親丈夫都去了。

  顏家操辦了隆重的葬禮。過不久,小蟬過門半年丈夫就病死的消息傳到了李家莊,傳到李家耳裡。

  一向敦厚憨實的李大山暴跳如雷:「我就說有錢人家都不是好東西!」他氣沖沖就要上山把妹子要回來。

  小鳳卻說:「我們又不知道顏家到底在哪裡。再說我們受的聘禮都用得七七八八了啊!」

  「聘禮的錢我還,妹子一定要接回來。難不成讓她守一輩子寡麼?她才十六啊!」高高壯壯的漢子眼睛裡也湧出熱淚。

  「那,那我們去問問顧家嬸子?」

  「對!我倒忘了那個老虔婆,一定要找她算賬。」

  李大山衝到顧家一頓吵鬧,顧家嬤嬤也動了真火。

  她確確實實不知道小蟬嫁的是個病夫,這會兒心裡的氣憤不比李家少:「我說大兄弟,我也氣啊,你說這不是糟踐我們顧家的金字招牌嗎?以後誰還敢上門讓我給說親?」

  「唉,」她說媒說了一輩子,畢竟見過場面,轉頭又勸起來:「誰讓咱們是平頭百姓呢?人家有錢有勢,又沒坑蒙拐騙,正兒八百把你家閨女娶進門,還下了大聘禮,你也用了,這哪還說的清喲?!」

  「那、那就這樣算了?」大山粗著脖子大喊。

  「眼下也就只能讓顏家把小蟬放出來,她還年輕,以後總有路吧?」顧大嬤嬤腦子裡早又動起別的念頭,嘿!嫁過人又怎地?姑娘水靈能幹,要的人怕不踏破門檻!

  小鳳扯扯大山的衣袖,對嬤嬤說:「那還要煩請嬤嬤去跟顏家說一聲喏!」

  「那是當然,包在我身上!」

  回去的路上,經過柱子家,小鳳同丈夫說:「孩子他爹,眼下柱子出去混生活,你說過些日子他回來,咱們小蟬也回家了,兩人還能不能……」

  「唉,這就難說了!」李大山濃眉緊鎖,「當初我們把小蟬嫁到顏家,第二天柱子就出外闖世界,怕就是生我們的氣。如今小蟬死了丈夫又回頭找他,你說這事兒,唉──」

  顏家的和風苑正廳,兩位夫人端坐其中。

  李氏放下手中的茶盅,輕咳一聲道:「姐姐,小妹覺得這事萬萬使不得!」

  「唉,這事我們畢竟有不對的地方。小蟬才十六歲,她哥哥嫂嫂想把她接回去也屬常情。」

  「姐姐真是菩薩心腸。可您想,我們顏家是什麼身份?把新寡的媳婦送出去,還成什麼體統?」李氏蹙著眉頭說,「再說,十四少奶能進我們顏家是她幾世修來的福,我們讓她全家衣食無憂,怎麼說都是她恩人。我們不怨她剋夫就不錯了。」

  「哎!這話就刻薄了,怎麼能說剋夫呢!」

  李氏暗咬白牙,臉上誠惶誠恐:「小妹言重了,可我也是為顏家著想。不如這樣,讓她為森兒守十年孝,以後任她去留,到那時閒話必是沒了。」

  「這樣啊?」裴氏沉吟,「唉,若是她懷了森兒的孩子就好辦了。現如今……我看也不用十年了,三年吧,守三年就夠了。」

  「嗯,我聽姐姐的。」李氏頷首。

  寒風颯颯,小蟬跪在裹滿白布的靈堂,跟前是只有半年多緣分的丈夫的棺木。

  生命原來是這樣輕忽的事。

  一個個都走了。

  她不見得對死去的丈夫有多深的感情,但是畢竟同床共枕,共進共出。他去的前一夜,曾有過半刻的清醒,冰涼的手艱難地抬起觸碰她的臉頰,說:「你的臉紅紅的。」

  她想跟他說,他不會死,怎麼也說不出。眼淚開了閘一樣湧出。

  「你別哭,我馬上就要見到娘親了,我要問問她,為什麼把我生下來。」

  她哭得更厲害,他好可憐,親爹活著卻等於沒有,整天躺在死氣沉沉的黑屋子裡,喝那麼多那麼苦的藥。

  「我到了下面,你要給我燒很多好玩的東西,我要紙鷂子,很多紙鷂子……」

  她拚命點頭……然後就哭昏過去,畢竟不是鐵打的身體,她已經幾天沒吃飯了。等她醒過來,丈夫已經嚥氣,鳥爪樣僵冷的手抓著她的,她掙了很久才將自己的手拿出。

  「少奶奶!」鳴柳推推發了半天呆的小蟬,「吃點飯吧!你還要活下去的。」

  小蟬輕輕點頭,接過鳴柳手裡的碗碟,愣愣地一口一口將白飯扒進嘴裡。

  「喂!」鳴柳氣得差點想把她的碗給掀了。「你在不在吃?」

  「我有在吃啊!」

  鳴柳無奈歎氣:「告訴你吧!剛才我聽紫鶯說,大太太只讓你守三年就放你出去,怎麼樣,高興吧?……喂,你聽見沒有?」

  「三年?」小蟬低下頭。「再過三年,就能離開了嗎?到時又去哪裡,回到哥哥家裡嗎?再去添他們的麻煩嗎?」

  頭七那天小鳳來看她,看見小蟬都差點認不出來。

  那是她家的小蟬妹妹嗎?臉頰塌陷,頭髮枯槁,眼睛幽深。那個喜歡哼小曲,活蹦亂跳的小丫頭到哪裡去了?

  「小蟬,你怎麼成這樣子了呀,你要好好保重哪。只要熬三年,三年後哥哥嫂嫂就接你回家,咱們回家去,好不好?」

  「嫂嫂──」小蟬抱著小鳳號啕大哭。

  「苦命的妹子,你就好好哭吧!」

  親人在這種時刻更顯神奇作用,小蟬漸漸開始吃飯,也回復了點精神。

  鳴柳還和她開玩笑:「你以後走了,要不要把我也帶走啊?我可是你的丫頭!」

  「啊?」小蟬很為難,「這個,這個,我怕是不能作主的,鳴柳,你──」

  「哈哈哈哈──」鳴柳笑得打跌,「瞧你當真的,我會跟你走?」

  小蟬不好意思垂下頭。

  原本事情就這樣進行,小蟬守孝三年就能返家。大太太還替她準備了錢兩,能讓她後半輩子安生度過。

  可是,該來的總會來,怎麼都不能逃過。

  郁森七七那天,對他不聞不問的父親終於回家了。和風苑裡又是一陣震天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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