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天鵝與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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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頁

 

  「告訴你,我不感激你!」

  羅開程的目光,凌厲地射在兒子臉上。

  「我對你失望,你用你那套三十年前我就耍掉的狗屁觀念跟伎倆,叫我這個做父親的很失望!」

  書房門雖然是關的;但,書房外的人,依稀能聽聞羅開程在咆哮。

  「你命好,因為有我這個老子:而你知道你老子憑什麼叫你一生下來就命好嗎?」羅開程在怒發他的成功。那些用血、用汗、用無比精密的心計得來的成功。「生下來,你吃最好的奶粉、上幼稚園、你有保姆接送、唸書到學校、私家車開到門口。羅勁白!你以為一個頭腦簡單的律師,可以這樣養兒子嗎!」

  臉是絳紅的,羅開程指著兒子。

  我光腳上學,便當蓋子永遠不敢當著同學面拿開,因為除了蘿蔔乾,就是蘸醬油的白豆腐。」

  絳紅的臉,還是絳紅,只是,羅開程的手指放下了,他頹然地坐進椅子裡。「我痛恨你像我父親──那種人,不適合生存。現在我痛恨你,因為,十年後,離開了鬥志的年齡,你就萎縮了,你只是個收支平衡的小律師,你的兒女,當然不會光腳上學,便當蓋子也不需要遮掩,但,他們不會走進上流社會,因為他們的老子是你。」羅勁白被羅開程講得啞口無言。

  並非羅開程感動了他,修改了他的思想。

  而是,羅勁白第一次真正認識父親心機沉重的來由,可是,羅勁白沒有同情父親。他搜索著腦子,他要回復一些話給他的父親,但,此刻,他念的書都不見了,他的理想,正直被他父親打到一邊。

  不過,羅勁白鎮定地站著,屬於他的人生觀,被他父親打傷的人生觀,羅勁白一樣樣、一條條,重新清理,讓它們站起來。

  頹坐在椅子裡的羅開程,疲乏地勾直望著一動也不動的兒子。

  「──做我的兒子,別做你祖父的孫子。」

  一種不屈服,不贊同,不妥協的歉意,由羅勁白不動的臉神裡,緩緩上升。「對不起,爸爸──」

  頹然的羅開程神色好些了。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兒子。」

  「不。」

  羅勁白堅毅地,不忍地,難以啟口地。

  「祖父給我的遺傳勝過你,還是讓我做那個令你失望的兒子吧。」

  一記耳光,像由天而降。

  這記耳光、絕不比那天在律師樓挨的輕。

  羅開程聲音好冷。

  他不咆哮。他也不怒火。

  一記耳光打完。他放棄塑造他要的兒子了。

  他聲音冷得像店員給客人找零錢。

  沒有忿恨,也沒有感情。冷的、冰的、結凍的。

  「離開這個家,不是我的兒子,就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我等你明白什麼叫生存再回來。」

  羅勁白沒有反駁,沒有哀求,當然,也沒有懊悔他的堅毅態度。

  他痛惜,他真的很痛惜。人的差距這麼厲害嗎?

  羅勁白可以體會父親年幼時寒傖,可以體會年青時的貧困,可以體會他掙扎的歷程。但,羅勁白困感父親的貪,困惑父親為什麼非要將那個不正確的人生觀,用斯巴達的強硬方式,塞進他永遠無法認同的觀念裡。

  羅勁白沒有開車,他穿了條軍裝草絲的棉布上衣和牛仔褲。

  崔蝶兮差點不認識羅勁白了。

  從第一次撞車開始,羅勁白總是整齊的西裝,別人繫上領帶拘束,落在他胸前,怎麼看,怎麼恰當。

  先拍了拍崔蝶兮驚訝的臉,羅勁白像個成熟的長者、端詳崔蝶兮的驚訝。「為什麼這樣看我?」

  崔蝶兮的驚訝,馬上就消失了,她的手,羅勁白一坐下,就握著。

  「你變了個人。」

  「不喜歡?不習慣?」

  崔蝶兮笑了,她有好看的牙,白白的,像許多排列整齊的小貝殼。

  「不要這樣問我,你會逼我講──講肉麻話。」

  「好,那我就逼你講。」

  崔蝶兮的小貝齒輕輕合起來了。

  羅勁白勾起她的下巴,作弄笑著。

  「別躲,講呀。」

  「我愛你所有的一切。」

  一口氣講完了,崔蝶兮昂起臉,在羅勁白面前,她的羞怯,從愛情來的開始,就一寸寸地減去,一寸寸地消除了。

  「我喜歡你今天穿的衣服,而且,你今天特別開心,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我開心?」

  「不是嗎?」

  「蝶兮。」

  羅勁白不太抽煙的人,拿出了根煙。

  「毅力上,我不要被自己打敗。感情上,講句男孩不該講的話。我受傷了。」崔蝶兮聽得一頭霧。

  「說明白點好嗎?」

  「我今天沒開車。」

  「我看到你下計程車。」

  「我搬出來了。」

  羅勁白凝重地噴出一口煙。

  「如果要用骨氣兩個字來讚美自己的話,我是空著手出來的。」

  崔蝶兮專注地聽,入神地聽,她荑柔的眸子;在羅勁白每一句話裡,適當地投去欣賞。

  不是羅勁白去握崔蝶兮。而是崔蝶兮伸出手,兩隻細緻、白皙的小手,溫暖地握住羅勁白。握住羅勁白強壯、充滿生命戰鬥力的手。

  「我租了個小房子,很小,小到不方便招待客人,連電話都沒有,所以、以後我會每天跟你打公用電話。」

  感覺著被崔蝶兮愈握愈緊的掌心,羅勁白有一股龐大的力量在他心中滋長。「我剛應徵到一個工作。所以遲到了。」

  「還是律師事務所嗎?」

  「我不再回這一行了。」

  「為什麼?」

  「蝶兮──」

  羅勁白愛憐地看著那張幾乎沒有暇疵、瑩澤透明、玉壁般完美的臉。

  「我爸爸說我不懂什麼叫生存,但;用他的標準來講;你是個連生存這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的女孩。我真不願意把社會裡太醜的一面,放到你乾淨的腦袋裡,我希望我有能力,永遠保護著你,不讓任何一點骯髒的東西沾染到你。」

  「你肯──」

  崔蝶兮那雙無依、無助、無邪的眼睛,又流盼出來了。

  「永遠這樣愛我嗎?」

  「就算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我都很難再去愛第二個女孩。懂嗎?我愛你愛得又固執、又堅持、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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