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天鵝與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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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頁

 

  徐小亮放下報紙。

  他坐到床角的另一面。

  他又叫了一次陸寒的名字。

  「陸寒──在想什麼?」

  擱在膝蓋的臉抬起來了。

  陸寒的兩隻腳放到地面上了。

  她打開那個破舊的小衣櫃,隨便拉出了一條牛仔褲,一件尖領衫。

  「要出去?」

  徐小亮看著她。

  陸寒沒理,進了她那間又窄、又小、又陰暗的小浴室裡。

  換了衣服出來,陸寒的手上有把梳子。

  她一邊梳頭,一邊用腳去套鞋子。

  徐小亮奇怪的。

  「不去上班?」

  陸寒在牆上釘滿掛鉤的架上,隨便取了個皮包,塞了些零錢。

  「你去哪?」

  「你猜不到的。」

  陸寒放下手上的梳子。

  「到底去哪嘛?總不會是去找崔蝶兮吧?」

  陸寒在徐小亮的腦門上拍了一下。

  「腦子不笨。」

  徐小亮也跳下床了。

  「我陪你去。」

  「不要。」

  「為什麼?」

  「我跟她可能會抱頭痛哭。」

  陸寒講笑話似地,真拿了條手帕放進皮包。

  「感人的場面,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場。」

  「哇塞!」

  徐小亮怪模怪樣地大叫。

  「我以後要娶你咧,敢說我是外人!」

  「那難說。」

  陸寒提著手上的皮包。

  「說不定我一出門,你就被別的女人迷住了,我也看上我本來想嫁的那種人,再見!」徐小亮追著出來了。

  窄窄的樓梯,他鉤著陸寒,又叫、又罵、又笑。

  「王八配綠豆,你嫁我剛剛好。」

  「你是王八,我不要當綠豆。」

  徐小亮對準陸寒的唇,誇張地大吻一聲,吻得又響、又亮。

  「將來我娶你,也是想沒什麼像樣的人追你,才勉強將就將就的。」

  陸寒捉著徐小亮的頭髮,又搓、又揉。

  「我把你砍成兩半,將就?還心不甘情不願呢?像我這種美女,你不容易找到第二個,知道嗎?」

  陸寒招手攔了部計程車。

  「好啦!我要走了,安分點,否則以後嫁給你,我在菜裡給你下毒!」

  「惡妻!」

  車都開走了,徐小亮還在大叫。

  「惡妻!我要娶個惡妻!」

  到了崔家門口,陸寒正要伸手按鈴,但,她的手又放下了。

  雕花的銅門,根本是開的。

  而且,大大的敞開。

  有幾個工人在槓東西。

  進進出出。

  搬家嗎?

  陸寒費疑地往裡面走。

  她從未來過。

  那扇影花的銅門,她是熟悉的。

  但,銅門裡,她陌生。

  她一步步地走進去。

  經過長長的方磚與碎石鋪的車道,經過茂盛的花圍,看到白色高立的拱門。猶豫了片刻。

  陸寒走進去了。

  那大得令陸寒吃驚的客廳,空無一物。

  她先看到三個法警。

  再看到崔蝶兮──她的姐姐。

  站在崔蝶兮後面的是丁嫂。

  崔蝶兮茫茫地,像一棵被拔起來的樹木,沒有根、沒有泥土,脆弱地站在那。法警在講話。

  是一些抱歉,但,不得已的話。

  崔蝶兮還是茫茫的。

  反倒是後面的丁嫂,眼淚一把又一把,還發出生氣的哀號。

  崔蝶兮看到站在廳外的陸寒了。

  她茫茫的眼神,像突然被推醒。

  陸寒?

  不肯要她的陸寒?

  她忘了她的房子在被查封。

  她忘了連傢俱,珍藏的父親遺物、名畫、古董在被搬運。

  她的眼睛,生出燦爛的幽傷。

  場面不是陸寒描繪的「抱頭痛哭」,也沒有悲劇性的感人眼淚。

  崔蝶兮慢慢地走近。

  陸寒慢慢地走進。

  她們有些尷尬,有些生澀。

  走到了一個相當的距離,陸寒停了下來了。

  她不知道第一句話,該先說什麼?

  手指了指進出的工人,算是陸寒對崔蝶兮──她的姐姐講的第一句話。

  崔蝶兮很激動。

  不是為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而是陸寒的出現。

  崔蝶兮的手,也去指那些進出的工人。

  「他們──來搬東西。」

  「為什麼?」

  真的是沒多大的姐妹相認的悲劇氣氛。

  崔蝶兮又指了後面的法警。

  她的手有點抖。

  陸寒的出現,比陳致先泯滅良心的做法,更叫崔蝶兮不敢相信。

  「房子被查封──東西都要被拿走──」

  崔蝶兮生來就是細柔的聲音,被她心中的激動,拌得發音都走樣。

  「早上八點他們就來了──」

  陸寒看看手上的表,十點。

  「勁白也不曉得他們今天就來──」

  崔蝶兮像個孩子,像個比陸寒還小的孩子,在述說一樁事給大人聽。

  「──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寒把聲音放得硬些,拭著不露出太多感情。

  「我本來想早點來,起碼──幫你罵罵他們。」

  「不是他們的錯,他們只是執行。」

  陸寒皮包一摔。

  「管他的,罵罵出出氣也好。」

  陸寒真罵了,兩隻手,腰一叉,好像她是這個屋子的主人。

  「喂!要搬動作快點,慢手慢腳的,囉嗦什麼嘛,搬完了就滾蛋,房子反正給你們了,我們要上樓整理衣箱,快點!快點!」

  法警跟工人被陸寒吼得一楞一呆的。

  三個法警中的一個,走上前來了。

  「請問你是──」

  「我是她妹妹!」

  陸寒的手還叉在腰上。

  她不看聽到「妹妹」兩個字,內心的激動,已經跑到臉上的崔蝶兮。

  她大模大樣,大聲大斥。

  「他們手腳利落點、少在那兒晃來晃去,看了就礙眼!」

  「小姐──」

  「叫什麼?我姐姐人老實,我就不好惹羅!」

  「小姐,我們是法警,我們執行!」

  陸寒不耐煩地瞪了法警一眼。

  「法警怎麼樣?吃人哪?」

  法警搖搖頭走開了。

  他沒見過這麼凶的女孩。

  崔蝶兮早就眼淚成串地溢流了。

  陸寒叉著腰,女流氓般地講我姐姐人老實,崔蝶兮的心,被強大的溫暖震撼了。陸寒終於承認她們的血緣了。

  陸寒還用保護者的姿態,維護著崔蝶兮最需要依賴、最需要支持的時刻。陸寒當然看到崔蝶兮滿臉的淚。

  那淚,曾被陸寒形容過:連哭都有氣質。

  陸寒也有淚。

  只是,她不讓淚跑出來。

  她是妹妹。

  但,她覺得,她在扮演一個比母親還勇敢,比男人還強悍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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