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地俯蹲下身,幹什麼?要憐憫他嗎?就是死,他邵誠也會不皺眉頭,決不需要他的可憐!邵誠一咬牙想從他的身影中挪開。
肩頭上,落下一隻寬厚的手掌,心細到分辨出哪裡有傷,哪裡可以用力。緩緩的力量源源不絕的自肩頭傳遞下來,慢慢的把邵誠往回壓,兩個男人對峙著,兩對目光交碰起來,前者冷若自然,毫無變化,後者則充滿不知名的仇恨。
邵誠終於放棄了最後的一絲力量來反抗,不是輸服了,而是感慨在他始終如一的目光中,這一生經歷許多大案,歷來不論是毒梟、惡霸、流氓、罪犯無一不在他的目光下陰晴閃爍,隱藏一切,而面前的他,自始自終不迴避,不隱瞞,即使是身份已定,他還是冷冷冰冰面對一切,這也是一種「英雄」嗎?只不過命運偏捉弄世人,堅定的意志,靈敏的身手,超越常人的耐力,坦蕩的眼眸,這一切都足以使他走上另一條正義的路,像他邵誠一樣,只不過,他是殺手!這是永遠不可能更改的事實,一個人決不能用他的本質去否定他的行為。
「我一定會捉住你的!」邵誠咬著牙坐了回去,堅定地說出了自己最想說的話。
他很快地掃過他的面龐,神色冷漠,他根本不是個正常的殺手!邵誠心裡一抖,沒有任何一個冷血殺手會救一個敵人,一個隨時可以要自己性命的人,他究竟屬於哪一類?殺手也分類嗎?
他緩緩由懷中抽出一把精緻的小刀,薄薄的鋒刃在風中輕吟著。他定定地看著邵誠。邵誠只覺得面前寒光一閃,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劇烈痛疼,有液體從肩頭直瀉而下,有刀割開皮肉的輕微響動……
僅僅三分鐘,在邵誠的感覺中漫長得等於永恆!最後一下的巨痛來自包紮傷口時緊緊的一扎,終於使邵誠忍不住輕哼出口。滿臉的汗水浸濕了雙眼,每條神經,每個感官都在嘶叫,邵誠努力保持著不讓痛苦宣洩,他不願在他面前認輸,透過汗水淋漓的眼簾,彷彿看見他冰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我等著你。」這四個字卻在邵誠身邊清晰地響起。黑影一閃,他站起身來,面對向一直在身後望得發呆的的林雲波:「女人不該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
「是嗎?女人同樣有學習勇敢的權力。」
兩個人同樣的出色,一個堅硬,一個冷凝,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做朋友,做好朋友,但偏偏是永遠的對立!林雲波在心裡歎息著,輕身坐到溪邊,將腳伸進冰涼的溪水中,一時間,三個人都靜了下來。
疼痛終於得到了緩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上來一樣,好在神智尚且清醒。邵誠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他,和那個在溪邊遐想萬千的女人,忍不住開了口:「你愛她嗎?」
一句話等於一粒石子投進萬里海洋,波瀾不現,他甚至都沒有收回一直傾注於林雲波的目光。這是什麼態度?對愛的逃避?默認?抑或是還未念及?他必須弄清楚,他們的生活已經糾結在了一起,他有責任承擔一切意想不到的後果,若是她受到一絲傷害,他會不顧一切地殺了他!
「有一天你會被我抓住的……」邵誠說得很平緩,在他看來這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為現實,畢竟每個人都要對其行為付出一定的代價。
他沒有回答,回答的是林雲波:「你們在談什麼?」她高聲叫著朝這邊過來,還不時用腳踢破平靜的水面,初升的陽光下,看起來猶如一朵池邊的水蓮,鬢角還掛著閃閃的水珠,不知道他心裡是什麼感覺,邵誠覺得自己激動得想哭,或許是剛剛痛過了頭,淚水到現在才想起出現。
「他要抓我。」面前的人以更為平靜的聲音傳遞了兩人間的談話。
怎麼?要博取同情嗎?該同情的應該是躺著的他!原來這男人也如此奸詐!
「哈!」林雲波出人意料地別過頭去:「那是你們之間的事,與我不相干。」
沒有任何語言、筆墨可以用來形容此刻邵誠的神情。她說她很瘋狂,何止?她不僅大言愛上了一個殺手,一個行蹤不定的風,而且如今居然將自己置身事外來看這場情緣!這個女人的腦袋中還有什麼是這個世界沒有的,還有什麼比瘋狂兩個字更狂野的人生態度,而他居然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嘴角有浮現的溫柔笑意,就這樣一直看著她,直到她跳離溪邊,奔向遠處的草叢,冷冷的聲音才從四周響起。
「她從不給我任何的束縛,我們的愛其實只在彼此的心中,只要知道對方活著,在不在一起都無所謂……」他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臉對著邵誠:「可今天……我知道我其實帶給她的是永遠的不安,除非我可以……」
「可以重頭來過,脫離你的組織!」邵誠心中一喜,如果能抓住他這個弱點,不單可以懲罰他,還可以將他那個神秘而龐大的組織一網打盡,這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
邵誠的喜悅很快被一股無形的寒氣逼得冰涼,他的面上又重新佈滿冰雪:「我不能恩將仇報。」每個字咬得斬釘截鐵。
「喂,看我漂不漂亮!」遠處清脆的叫喊聲打破了兩人間再度生硬的氣氛,邵誠真懷疑這是不是林雲波故意的。
朝陽下,林雲波由遠處奔了過來,頂著一圈不知有多少種雜草糾結而成的草環,一臉的興奮,不多時便輕喘著氣站在於兩人的面前。
他默默地伸出手,理了理她散亂的鬢角。
「給你的。」林雲波像個孩子似的由身後變出另一個讓人忍俊不住的草環,扣向他頭頂。
邵誠幾乎看得雙眼發直,他順從地低下了頭,甚至有點像嬌慣的七、八歲的孩子,微笑著……
「我要走了。」
「我等你。」林雲波甜笑著臉目送他遠去,他頭頂上戴著圓圓的草環在陽光下漸漸只剩下翠綠的一小點。他又像一陣風似的走了,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