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和你去逛波特貝露道好嗎?」
「不要!」她斬釘截鐵的說。
余志希不明白她為甚麼會拒絕,只有她知道,那是她回憶裡的詩情區域,她會盡一切努力去保持它的純潔。那就正如她不會和余志希在香港上床。那個地方,是留給陳澄域的。這種堅持,也許是愚蠢的;可是,這樣會使她好過一點。她沒法跟兩個男人上同一張床,那會使她太恨自己。
余志希用手指頭揉著她的眼睛,問她:
「為甚麼不肯在香港和我見面?」
有那麼一刻,她很想奔向他。經年累月的愛是愛,短暫的愛也是愛;只是,經年累月的愛有更多的安全感。從一開始,她沒打算過要離開陳澄域。
多少次了,當她回到陳澄域身邊,她很想告訴他:「我有了另一個男人!」彷彿這種坦白能夠減輕她的罪疚;然而,她始終沒有勇氣。
當地從倫敦回來的那個晚上,陳澄域緊緊地摟著她,問:
「有一天,當我不在了,你最懷念和我一起做的哪些事情?」
她微笑著說:「就是和你一起睡呀!」
他問:「你會離開我嗎?」
「除非你離開我。」她久久地把他抱在懷裡。
為甚麼一個人可以懷著罪疚去背叛自己所愛的人呢?她到底是不明白的。
和余志希的關係,維持了九個月之後結束。在巴黎的那個早上,當她醒過來,余志希仍然在熟睡,睡得很甜。她身邊的電話響起來,是陳澄域。
「有沒有吵醒你?」他問。
「沒有。」
「巴黎昨天有炸彈爆炸。」他說。
「我知道了,幸好沒有死傷。」
「你一個人,要小心一點。」他叮囑。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她說,「還有其他同事。」
「不管怎樣,要小心呀!我等你回來。」他再一次叮囑。
放下了電話筒,她轉過身去,背著余志希。是分手的時候了,她再也受不住內疚的煎熬。那個早上,不是良知召喚了她,而是愛情。她還是愛著遠方的他多一點。離別已經在她和陳澄域之間上演過不知多少次了,這一次的叮嚀,卻是撕心裂肺的。漫漫長途終有回歸,是時候回家了。
她回到了陳澄域的身邊。曾經有過的背叛,使她更清楚知道誰是一生廝守的人。
從今以後,她會專心一意的愛他。那九個月裡所發生的一切,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這樣也好,這樣的話,他們的愛情才是完美的。
可是,一年之後,她發現陳澄域有了第三者。
一天,她在百貨公司�堿搢ㄔL買巧克力。她是從來不吃巧克力的,他買給誰呢,也許,他不過是用來送禮給朋友;可是,從他臉上的神情看來,卻像是買給女孩子的。當他抱著巧克力時,他是微笑著的,是滿懷情意的。
她走到那個櫃檯,問賣巧克力的女孩:
「剛才那位先生買的,是哪一種巧克力?」
「喔,是這一種。」女孩指著一盤正方形的、薄薄的巧克力,說: 「是Le1502。」
女孩問她:「小姐,你要不要試一試?這個巧克力很苦的,那位先生也常常來買。」
「是自己吃的嗎?」她問。
「這個我倒不知道了。」女孩說。
她也買了一包相同的巧克力。
那天晚上,陳澄域見到那包巧克力的時候,很是詫異。他的神色出賣了他,他從來就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朋友送的。」她說,「你要吃嗎?這個巧克力叫Le1052。」
他搖了搖頭。
果然不是他自己吃的。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呢?這是報應吧?她曾經背叛過他,現在,她得到報應了。當他愛上了別人,她才知道被背叛是多麼的難受。這不是報應又是甚麼?即使結束了那段九個月的關係,也不可以贖罪。
她飛去倫敦的那天早上,陳澄域來送機。離別的那一刻,她問: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游倫敦的時候,一起逛波特貝露道?」
他說:「怎會不記得?你吃了一大包無花果。那個時候,我心裡想:「這個女人真能吃!」
她問:「你會不會離開我?」
他摟著她,說:「不會。」
到了倫敦,她一個人回到波特貝露道,買了一束英國紅玫瑰。自從陳澄域在這裡送過一束花給她之後,每次去到一個城市,她也會買一束當地的花;打個招呼,也留個帶不走的記念。即使是與余志希一起的時候,這個習慣依然沒有改變。回想起來,是這個買花的習慣把他們永遠連在一起的吧?
在倫敦的那個早上,她打了一通電話給陳澄域,他好像在睡覺,說話的聲音也特別小。
「有沒有吵醒你?」她問。
「沒有。」他說。
曾幾何時,當她睡在余志希的身邊,陳澄域不也是在遙遠的地方問她同一個問題嗎?這個時候,他身邊是不是也有另一個女人?
如果是報應,可不可以到此為止?她受夠折磨了,她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了。
「你會不會離開我?」她淒然問他。
久久的沉默之後,他說:「為甚麼這樣問?」
「我害怕有一天會剩下我一個人。」
「不會的。」他說。
她拿著電話筒,所有的悲傷都湧上了心頭。她很想問他:
「你身邊是不是有另外—個女人?」
可是,她終究沒有問。
她不敢問,怕會成為事實。萬一他回答說:「是的,我愛上了別人。」那怎麼辦?裝著不知道的話,也許還有轉變的餘地。她不是也曾經背叛過他嗎?最後也回到他身邊。當他倦了,他會回家的。
回到香港的那個下午,她走上了陳澄域的家,發覺他換過了一條床單。幾天前才換過的床單,為甚麼要再換一次呢?而且,他是從來不會自己換床單的。她像個瘋婦似的,到處找那條床單,最後,她找到一張洗衣店的發票,床單是昨天拿去洗的。
床單是給另一個女人弄髒了的吧?陳澄域太可惡了!他怎能夠跟兩個女人上同一張床?這張床是他們神聖的詩情區域,他怎麼可以那樣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