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想揭穿他。可是,她跟自己說:要冷靜一點,再冷靜一點。一旦揭穿了他,也許就會失去他。一起這麼多年了,她不能夠想像沒有他的日子,她不想把他送到另一個女人手上。她曾經背叛他,現在,他也背叛她一次,不是打成平手嗎?
陳澄域回來的時候,她撲到他身上,手裡拿著在波特貝露道上買的紅玫瑰。他接住了她整個人。
「你幹甚麼?」他給她嚇了—跳。
她說:「你不是說過,每次去到一個城市,該買一束當地的花,打個招呼,也留個帶不走的記念嗎?這是倫敦的玫瑰。」
「可是,那束花是不應該帶回來的。」他說。
「這次是不一樣的。」她說。
「為甚麼?」
「因為是用來向你求婚的。」她望著他眼睛的深處,問:「你可以娶我嗎?」
他呆在那裡。
「不要離開我。」她說。
她在他眼�堿搢鴗F一種無法言表的愛,她放心了。她拉開了他的外套,他把她抱到床上。她扯開了那條床單,騎著他馳進了永恆的國度;那裡,遺忘了背叛與謊言,只有原諒和原諒。
她知道他終於離開那個女人了。他現在是完全屬於她的,再沒有甚麼事情可以把他們分開。
一天,她在書店裡遇到余志希。
「很久不見了。」他說。
「嗯。」
沉默了一陣之後,她終於說:
「我結婚了。」
「恭喜你。」余志希說。
「要去喝杯咖啡嗎?旁邊有一家Starbucks。」他問。
「不了。」她說。
余志希尷尬的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微笑著說:「我也沒有。」
那個時候,為甚麼會愛上余志希呢?那個愛情的缺口,已經永遠修補了。
當她以為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的時候,報應又來了。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家裡,陳澄域說好了大概十二點鐘回來。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她打電話到辦公室給他,他說差不多可以走了。
「有沒有想念我?」她問。
陳澄域笑著說:「當然沒有。」
「真的沒有?」
「嗯。」
「哼,那麼,你不要回來。」
「你不想見到我嗎?」
「不想。」
「但我想見你。」他說。
她笑了:「但我不想見你。」
過了十二點鐘,陳澄域還沒有回來,他老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她擰開了收音機,她每晚也聽夏心桔的節目。那天晚上,一個女孩子在節目襄用鋼琴彈Dan Fogclbcrg的《Longer》 ,悠長動聽。
兩點鐘了,陳澄域為甚麼還沒有回來呢?然後,她聽到了電台新聞報告。陳澄域的車子失事衝下海裡。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她雙手抖顫。她背叛了自己所愛的人一次;可是,上帝竟然懲罰她兩次。一次的背叛,還有一次的永別。太不公平了。
是不是因為她把從波特貝露道買的玫瑰帶了回來?陳澄域說,那是個不該帶走的記念。她帶走了,記念變成詛咒。
她曾經想過她和陳澄域也許會分開;那是因為她愛上了別人,他也愛上了別人。
她只是沒有想到是死亡把他們永遠分開了。而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我不想見你。她多麼恨她自己?
現在,她讀著他的日記,淚流滿面。她在一本舊的日記裡發現這一篇:
我愛她比我自己所以為的多太多了。明知道她愛上別人,我卻一直裝著不知道,甚至沒有勇氣去揭穿她的謊言。
當她在另—個城市裡,她是睡在另—個男人的身旁吧?
很想放棄了,每次看到她的時候,卻又只想原諒和忘記。
等著她覺悟,等著她回來我身邊,天知道那些日子有多麼難熬。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謊言無懈可擊;原來,只是他假裝不知道。他後來愛上了另一個女人,也是報復吧?
上帝有多麼的殘忍?它不是懲罰她兩次;當她找到這本日記,便是第三次的懲罰,也是最重的—次。
第六章
午夜裡,關稚瑤光著身子,坐在鋼琴前面,彈著DanFogclberg的《Longer》。
天長地久,本來便是一支哀歌。
她的鋼琴是自學的。心情好的時候,彈得好一點,心情壞的時候,糟糕一些。忽然之間,她聽到樓下傳來長笛的聲音,悲切如泣。是誰為她伴奏呢?不可能是鄭逸之,他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她的手停留在琴鍵上,喚回了一些美好的記憶。所有的童年往事,都是美麗的。
無論長大之後有多麼不如意,童年的日子,是人生裡最快活的回憶。
那個時候,她和鄭逸之是小學六年級的同學。他是學校長笛班的,她看過他在台上表演。鄭逸之臉上永遠掛著羞怯的神情。他長得特別的高、特別的白,使他在一群男孩子之中顯得分外出眾。他們是同班的,可是他從來沒有主動跟她聊天。她暗暗地喜歡了他,每天也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上學。他卻似乎一點也沒有留意。
一天放學後,她悄悄跟蹤他。那天下著微雨,鄭逸之住在元朗,離學校很遠,看著他走進屋子之後,她笨笨的站在外面,她還是頭一次跟蹤別人呢!那時並不覺得自己傻。喜歡了一個人,又不敢向他表白,那麼,只好偷偷的走在他的影子後面,那樣也是愉快的。
當她決定回家時,才發現身上的錢包不見了。她想起剛才在路上給一個中年女人撞了滿懷,沒想到那人是個扒手。
天黑了,雨愈下愈大。從元朗走路回家,根本是不可能的。她唯有硬著頭皮敲了鄭逸之家裡的門。
走出來開門的是鄭逸之,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
『關雅瑤,你在這裡幹甚麼;』
『你可以借錢給我坐車回家嗎?』她說。
『你要多少?』
『從這裡去香港,要多少錢?』
『大概十塊錢吧。』
『那你借十塊錢給我。』
『你等一下。』
他走進屋裡,拿了十塊錢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