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湖進去浴室之後,梁正為在梁景湖的狀上躺了下來。這是爸爸和媽媽以前睡的床,他小時候也曾經跟爸爸媽媽睡在一塊。媽媽已經不在了,但她是個幸福的女人,她有一個那麼愛她的丈夫。這個男人對她的愛比她的生命長久。
梁正為翻過身去,趴在床上,回憶著那些和父母同睡的美好日子,忽然之間,他的心頭變得溫暖了,不再孤單了。
他沒有再去跟蹤夏桑菊。他是愛她的,但也是時候撤退了。思念是美麗的。他死去的媽媽,會思念著他爸爸。那個姓紀的女人的男朋友,也會思念著他在世上的妻子。然而,他所思念的女人,雖然是活生生的,卻不曾思念他。從他離開酒店的那一刻開始,他對她的感覺已經遠遠一去不回了。
爸爸的裙子,把他釋放了。
第十章
行人熙來攘往的馬路上,懸掛著一個巨型的廣告招牌。招牌上,寫著一行字:
那年的夢想
湛藍的夜空,椰樹的影子與一輪銀月構成了一幅讓人神往的風景。這是南太平洋斐濟群島的旅遊廣告。
范玫因站在人行道上,仰著頭,出神地裡著廣告招牌。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她發現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同樣出神地看著這幅廣告招牌。他也看到了她。多少年不見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再碰到邱清智。
范玫因跟邱清智點了點頭,兩個人相視微笑。
「那年的夢想——」她喃喃。
「你的夢想是要成為作家。」邱清智說。
她笑了:「我記得你說你要成為飛機師,在天空飛翔,把這個世界的距離縮小。」
邱清智尷尬地笑了笑:「我沒有成為飛機師,我只是個在控制塔上控制飛機升降的人。」
「我卻把世界的距離縮小了。」
「嗯?」
「我在網站工作。」
「喔,是嗎?」
「你到過斐濟嗎?」她問。
邱清智搖了搖頭。
「斐濟真的有這麼漂亮嗎?」她憧憬著。
「那時我們想過要去很多地方,卻從來沒有想過斐濟。你老是想去歐洲。」
「有哪個女大學生沒有夢想過背著背囊游歐洲呢?」
「結果我們真的去了歐洲。」
「而且在意大利的羅馬吵架?分手。」
「你—個人跑回香港。」
「我們那天為甚麼會吵架?」
「你也忘記了,我又怎會記得?反正那個時候,我們甚麼也可以吵。」
范玫因笑了笑:「那時不知多麼後悔跑了回來。我只游了半個歐洲,直到現在,
也還沒有機會再游當年剩下的那—半。」
「你—個人跑掉了,我也好不了多少。」
「你結婚了嗎?」
「沒有。你呢?」
「那時我們一定也夢想過結婚。」
「我們有嗎?」
「我們一定是夢想過結婚,所以到現在還沒有結婚。我們兩個,都是沒法令夢想成真的人。」自嘲的語調。
「喔,是的。」
她望了望邱清智。他們為甚麼會在這樣的蒼穹下重逢呢?「那年的夢想」是對這段初戀的諷刺,還是一次召喚?不管多少年沒見,他依舊是那麼熟悉和溫暖。他是她談得最多夢想的一個人。
「前面有一家Starbucks,去喝杯咖啡好嗎?」邱清智說。
「你知道我從來不喝咖啡的。」她撅起嘴巴。
邱清智沒好氣的望著她。
「我要喝野莓味的Frappuccino。」她說。
「就知道你一點也沒改變,還是喜歡作弄人。」他說。
他們走進Starbucks,找到一個貼窗的座位。
「我們當年拍拖的時候,為甚麼沒有這種好地方呢?那時只有快餐店。」范玫因微笑著說。
「誰叫你早出生了幾年。」
「我還沒到三十歲呀!」
「我知道。」
「你記得我是哪一天生日的嗎?」
「當然記得,你是——」
「不要說出來——」她制上他,「免得你記錯了,我會失望。」
「我沒記錯。」
「你的記性一向不好。我倒記得你的生日,你是十月十五號。」
邱清智微笑不語。
「你在哪個網站工作?」他問。
「我們公司有好幾個網頁,你有沒有上過—個叫missedperson.com的?」
「是尋人的嗎?」
「嗯!只要把你想要尋找的人的資料放上去,其他網友便可以幫忙去尋找。」
「通常是找些甚麼人呢?」
「甚麼也有,譬如是失去音信的舊情人,出走的太太、不辭而別的男朋友,某天擦身而過的陌生人,還有舊同學、舊朋友。最近有一個很特別的,是一個彌留之際的魔術師想要尋找一個與他在三十多年前一場表演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女觀眾。他思念她三十多年了。」
「那麼,他找到沒有?」
「還沒找到之前,他已經過身了。你有沒有想念的人要尋找?」
邱清智聳聳肩膀。
「那樣比較幸福。」范玫因說。
「你還有彈吉他嗎?」她問。
「沒有了。」
「你一定想不到,我有一陣子學過長笛呢!」
「為甚麼會跑去學長笛?」
她呷了一口Frappuccino,說: 「改天再告訴你。」
「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她苦笑:「我看來不像一個被男人愛著的女人嗎?」
「現在不像。」
「是的,我一個人。你也是吧?」
「給你看出來了!」
「今天是週末晚上呢!我和你,要不是人家的第三者,便是一個人。」
「你怎會寂寞呢?你一向也有很多追求者。」
「就是報應呀!」她說,「你記不記得當年你有個室友叫邵重俠的?」
「記得。我們不同系的。畢業後已經沒聯絡了。你認識他嗎?」
「我在舊同學的眾會上碰到他。那天晚上你沒有來。」
「我不愛懷舊。」
「包括舊情人?」
邱清智靦腆地笑了。
「你還記得我們給他撞破好事的那天多麼狼狽嗎?」
「這麼難堪,怎會忘記呢?那天晚上,他說好了不會回來過夜的。」
「於是,我們在房間�媬佷騿C」范玫因接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