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甚麼要說出來呢?
他望了望她,抱歉地微笑。
夏心桔垂下了頭,然後又抬起來。是不是他的告白讓她太震驚了?她是在埋怨他把消息藏起來,還是在他身上回溯前塵往事?
曾經,每一個迎著露水的晨曦,邱清智站在路邊那片小店裡一邊喝咖啡一邊守候她。看到夏心桔回來的時候,他假裝跟她巧遇,然後跟她在那段小路上漫步。那些曖昧而愉快的時光,後來變換成兩個互相慰藉的身體。
那段互相依存的日子,不是沉溺,而是發現。他太害怕失去她了,只好一次又一次用片刻的溫存來延長那段被理解為沉溺在復仇中的傷感歲月。一天,他驀然發現,那不是片刻;那是悠長的纏綿。從他們相識到分離,還沒有割捨。
地久天長,是多麼荒涼的渴求?
在許多次無言的性愛之後,他愛上她了。
他以為性愛的歡愉是唯一的救贖,原來,真正的救贖只有愛情。
第三章
今天晚上最後一個電話,是一個女孩子打來的。
「是ChannelA嗎?我想用鋼琴彈一支歌。」女孩說。
「我們的節目沒有這個先例。」夏心桔說。
「我要彈的是DanFogelberg的《Longer》。」女孩在電話那一頭已經彈起琴來。
控制室裹,秦唸唸等候著夏心桔的指示,準備隨時把電話掛斷。然而,夏心桔低著頭,沒有阻止那個女孩。女孩的琴聲透過電話筒在直播室�媊せ滿C她不是彈得特別好,那支歌卻是悠長的。
「你為甚麼要彈這支歌?」夏心桔問。
「我希望他會聽到。」
「他是誰?」
「是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人。」
「他在哪��?」
「我不知道。」女孩開始抽泣。
「這是一支快樂的歌呀!」夏心桔安慰她。
「騙人的!根本沒有天長地久。」女孩哽咽著說。
「已經破例讓你在這�媦u琴了,不要哭好嗎?節目要完了,你有甚麼話要說嗎?」
女孩沉默著。
「假如你沒有話要說——」
「我想說——」沙啞的嗓音。
「要快點了!」
「我想說,不要揮霍愛情,愛是會耗盡的。」
夏心桔把耳機從頭上拿下來,用手支著前面的桌子,緩緩地站起身。秦唸唸探頭進來,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
秦唸唸遞了一個包裹給她,說:「那個人又寄油畫來給你了。」
夏心桔主持這個節目已經有兩年了,七百多個日子以來,每隔一段時間,一位署名S.E.翟的聽眾也會寄來一張自己親手畫的油畫。每一張畫,也仔細地配在一個畫框裡。
「剛才你為甚麼肯讓她彈琴?」秦唸唸問。
「因為是DanFogelberg的《Longer》呀!」她微笑著說,也許她並不是為了那個女孩,而是為了自己。這是她和邱清智的歌;是開始,也是離別的歌。她太想念這支歌了。地久天長,當然是騙人的。早陣子,她見過邱清智。那是她和他分手之後第一次見面。那一刻,她才知道這個男人從前多麼的愛她。
她記得,兩個人一起的時候,有一天,他們做愛之後,她餓昏了,邱清智煮了一碗陽春麵給她吃。她坐在床邊,雙手捧著那碗麵,面�媊かB著一朵晶瑩的油花,她從那朵油花裹看到自己瞼上的淚珠滾滾掉落。
「不要對我這麼好。」她對他說。
當你不太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才會這樣說的吧?她知道,自己是不值得的。
重聚的那天,她發現自己一直也是愛他的。只是,那刻也許太遲了吧?一起的時候,她揮霍他對她的愛,把他搾乾和踐踏。那種愛已經耗盡了,只留下苦澀的記憶。
要回去,太不可能了。
她打開手上的包裹,是S.F.翟送來的油畫。畫裡頭,是一個窗口。窗邊放著一盆綠色的花。夜深了,窗外是一幢一幢的高樓大廈,其中一幢大廈的窗子,並不是窗子,而是一張女人的,思念的臉孔。
她頹然坐著,用手支著頭,久久地望著那張畫,這個不正是她自己嗎?她突然覺得眼睛濕潤而朦朧,一顆淚珠湧出眼眶,滴在畫上。
S.P.翟送給她的油畫,每一張的主角也是一個雙手環抱胸前的女人。無論背景怎麼變換,那個女人永遠低垂著眼皮,小小的臉、瘦瘦的鼻子,嘴巴緊閉著,總是好像在思念一個人。
這個畫畫的人,應該是個男人吧?她覺得他是個男的。每一次,他的包裹裡,也還有一張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只是簡短的寫著:
「喜歡你的聲音,繼續努力!」
兩年來,這些鼓勵從未間斷。他的油畫畫得很漂亮。日復一日,夏心桔愈來愈好奇,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包裹�堙A有一張綠色的卡片,這一次,卡片上寫著一個地址和兩行字。
夏小姐:
從今天開始,我的油畫放在這家精品店裡寄賣。有空的話,不妨去看看。
S.F.翟
那家精品店距離她的家還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今天太晚了,明天,她要去看看。
離開電台的時候,夜色昏昏,她彷彿看到對面那幢高樓的牆上也有自己的,一張思念著別人的臉。那樣痛苦地思念著別人,是回不了家的,只能在別人的窗子上流浪和等待。
第二天,夏心桔來到精晶店。這是一家小小的精晶店,賣陶瓷、石頭,畫框,也賣油畫。店員是個穿了鼻環的男孩子。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男孩自顧自的隨著音樂擺動身體。
「隨便看看。」男孩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說。
夏心桔看到牆上掛著很多張s.P.翟的油畫,油畫的主角,依然是那個雙手環抱胸前的女人。她抱著胸懷,怔怔地看著那些畫。
「翟先生會來這裡嗎?」她問。
「先生?」
夏心桔的心陡地沉了一下,帶著失望的神情問:「畫家是個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