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維持笑臉,但眼底帶淚。「過去已成過去,再追悔也無益,反而會妨害現在的感情……」
「唉——」雷恩瞭解地望著她。「你……還是這麼善良,如果那個時候你……今天也不會是這樣……」
「是我選擇的,結果也就必須承擔。只是……」眼底的淚凝聚成珠串落了下來,白霧亦隨之減色不少。「不免羨慕為你所愛的女人……」她抹去臉上的淚。「事到如今,說這些做什麼呢?」
雷恩的眼眸黯淡。「你的體貼,只會讓我愧負更深哪!」
「你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為什麼?」
「這兒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的妻子、家人都還在殷切地盼你回去……」
「可是……要我再次丟下你……」他抗議道。
「你沒有丟下我,只是回到你該回的世界。」她飛到他面前,蜻蜓點水地親了他額頭一下。「去吧!別讓愛你的人等太久……」
長長地凝望,如她沒有說出的深情,包含了太多對他的關心與愛戀。他該如何才好?如何回報她的不渝與無悔?
望進她柔情萬千的眸,張口欲說些什麼,不料驀地失速墜落,伸手空中揮舞卻抓不到任何憑借,僅能眼睜睜看著安娜快速變成遠方的光點。
祝你幸福……安娜的話語似細絲一般飄入耳中。
安娜,我終究是負了你。
教我如何安心,對應你至死不渝的深情哪!
他不清楚下墜了多久,彷彿一路從天堂直入地獄似的過了千萬里的路程,他終於有了知覺。
碰,身體重重地跌在床上,身體……好痛。
四週一片黑暗,他又落人黑暗中嗎?
就算想用勁也使不上半分力來,全身像被十多噸的鉛綁住,沉重地壓在床上,耳朵像是調整電台頻道的收音機,在幾次接收不良後,終於抓到訊號。「快……病人有心跳了,強心針……把電擊器搬走。」
噢!好痛!
莫名地竟被一支針偷襲,他忍不住低聲在心底咒罵。
一陣陣喧鬧聲、腳步聲不斷地來來去去。
是怎麼了?他為何在醫院的急診室裡?
唯心……唯心呢?她還好嗎?她成功獲救了嗎?
他焦急地想張嘴詢問,無奈像被人縫死了嘴,更別說出聲。
有人硬生生地撥開他的眼皮,眼前的人影慢慢由模糊變得清晰。幾個嚴肅以待的護士、一個倒立、穿著白袍的醫生,正拿著手電筒亮晃晃地往他眼睛照。
嘿!這樣很不舒服耶。
「他的瞳孔有反應。」一個威嚴的聲音宣佈道。「我要的針劑呢?」
「在這兒。」女聲回答。
「交給你負責吧。」「是。」
「叫他們準備手術房……」權威的聲音漸漸遠離,周圍的嘈雜減低不少。才靜默沒多久,又一針戳進來。雷恩這下可火了,他非得把偷襲的兇手抓到才行。
可惜睡魔糾纏上他,虛軟的他無力擺脫地,只得被拉入睡境。
我愛你……
就像閃電劃過,把鳥兒驚走一般。我愛你……
春雷打醒大地,萬物復甦。
我愛你……雷恩。
「……你不知道你活著對我比什麼都重要,你不知道對我而言,與其沒有你的活在世上,倒不如隨你一塊死去嗎?你不知道嗎?我愛你啊!好愛……好愛,愛得無法自拔啊!」
是誰?這樣用力地緊擁著他,像是害怕他消失似的。
愛……她愛我?
這是唯心的聲音,可是她說的是真的嗎?
一雙柔暖的唇輕刷過他的額。「……我愛你,聽到了嗎?我愛你……既然你把命送我,我沒要你死,你就不能死,知道嗎?」
他不會死的,他不就是因為沒死,才能親口聽她說愛嗎?他真慶幸自己的存活。
只要張眼,就能見到他最愛的女人。只要張眼……
所有的幸福便立刻朝你蜂擁而來。只要……
他睜開雙眼,便見到憂鬱蒼白憔悴的唯心,眼角閃著淚光,一臉震驚地盯著他,那模樣教人心不由得揪成一團。
是為了他嗎?她分明不曾合眼的眸,與其下暗沉的黑眼圈,是為了守護他而造成的嗎?
乾燥如沙漠的唇舌,無力開口,把他心底的愛意化作一句句甜蜜的言語。
真恨自己現在如此虛弱,竟連半絲氣力也沒有,否則就能擁住心愛的月神,抹去她臉上的憂心,獻上深情之吻,讓她知道心裡的感激;他更會興奮地吼叫,讓所有的人得知他的欣喜與快樂。
這不是一場夢。他終於贏得月神的愛,那麼這些傷、生死一瞬間的事,也變得芝麻綠豆般大小。
雖然沒力氣說,他凝望的眼眸卻傳達著明白的愛意。
謝謝你,安娜。讓我回到我的歸屬之處。
謝謝……謝謝!
第十章
遺忘,對於痛苦的人是一種恩賜,對於快樂的人而言卻是種懲罰。
對於身處歡樂的人來說,不論周圍環繞的是家人、朋友,還是愛人,記憶永遠是不賺多的,生怕少記了什麼,如果落掉一秒,也要跌腳惱恨個好半天;同等值的一秒,對於痛苦的人卻長如一世;少掉一秒,可能就少掉連數日的痛哭流涕、捶胸頓足,其中的差異不可謂不大。
最怕的是對於同一個人、同一段記憶,交雜著兩種不同的情緒,就如同吃一口冰,接著喝熱水那樣,先是忽冷忽熱的口腔裡,牙根傳來細絲般的酸,腸胃咕咕地抗議,一陣令人無能忍受的疼痛襲來,逼得你不得不往廁所奔去。
腸胃會消化不良,人的心對於某些特定的記憶亦會消化不良。
所以,遺忘,不啻為這種記憶消化不良者的最佳藥方了。
最怕是苦著自己也不願放開,那磨人的煎熬,把自己也把別人逼瘋。它,那麼,面對不堪往事的人們選擇何者呢?
是記憶或者遺忘?這兩者對人而言,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什麼都不記得……失憶嗎……
喀喀喀……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如她輪捶似鼓的心房。三三兩兩的白衣天使,推著輪椅載病人走過,這樣的天氣裡,約莫是去做日光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