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諾克
1972.2.20——1994.9.15
「在我們眼中,安娜永遠是天使」
你永遠是天使,安娜。
即使是人已人了土,即使距離遠到有一條生與死的界限無法輸越,你仍用你的方式,表達你的關懷。
你的好,足以讓全世界為之汗顏啊!
彷彿是輕吻般,微風柔柔地刮過他的額前,雷恩不由一笑。
他的身體在近一個月的休養之後,巳完全康復,只是消瘦了一些,卻益發清俊。駱駝色的羊毛針織衫、同色系稍深的卡其褲,合身地讓他不顯得過瘦,墨綠色的太陽眼鏡在高挺的鼻樑上,遮掩了他的藍眸,他的發由於沒有修剪的關係,而些微蓋住衣領。
他的站姿放鬆,兩隻手插進褲袋裡,只有拇指露在外頭。頭微微左傾,視線則聚在一步距離的花岡石上。
他已反覆地流連其上的文字許久。
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安娜,兩個人視線交會時的心悸……
想起安娜溫婉的說話語調和臉上伴隨的微笑……
想起第一次擁她人懷的激動心情……
想起她父兄對他們交往的反對,兩人努力說服的經過……
想起訂婚當時,永生守護她的誓言……
想起她後來的疏遠,因懷孕而來的爭執,以及退婚……
想起……她孤伶伶地死去……
對比與他對唯心付出,他給安娜的實在不成比例,更甭提他對她的傷害與背叛,然而她卻仍對他一心一意、一往情深,怎教他不得不負疚良深。
「對不起,安娜。」
他蹲下,直視著墓碑。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對不起,以後,我會來看你,但不會再道歉了。」他說話的方式,仿如安娜就在眼前一般。「因為,我不認為愛上唯心有什麼過錯。我為以前對你的誤解、不信任,與未能守護你道歉。如果繼續背負這項罪惡感,對唯心就會形成一種不公平,希望你能諒解這一點。或許……」他乾笑一聲。「等我死了,你就能討債了……但現今的我活著,我必須為活著的人打算。」
他這個恩怨分明的男人,終於有這麼沒原則的時候。唉——
忍不住搖搖頭。「我真是無賴,吃定你的善良了,是不?」
「爸爸——爸爸——」
凱凱老遠便高聲喊叫著,像鬥牛場裡朝紅布狂奔的公牛般,用力地衝進雷恩懷裡。
雷恩皺了一下眉頭,誇張地摸著肋骨。「凱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力氣了,看來得提早送你去打橄欖球了。」
凱凱聞言一邊喘氣,一邊咯咯地笑。
雷恩順手把太陽眼鏡摘下,掛在兒子臉上。
凱凱更為興奮。「我是湯姆克魯斯……」他開始哼著《不可能的任務》片頭曲,在墓碑間跑來跑去。
被亨利帶壞了。唯心忍不住歎氣。
「他怎麼會知道湯姆克魯斯?他才幾歲……」雷恩一臉不解地望著走來的妻子。
「因為亨利老在看《不可能的任務》,凱凱又愛纏他……」還未解釋完,她已被一把抱住,吻個徹底。
就像是電極的正極與負極的交會,電光石火的瞬間,爆出強烈的火花。深吻之後,雷恩抵著她的額頭。「你怎麼知道我來這兒?」
唯心笑而不答,一徑溫柔地望著他。
或許是對他的瞭解加深了吧,她很能猜測他的下一步行動。既然是自己愛過的人,中間又夾雜著那樣的誤會,他的愧疚不能用言語形容。雖然在養病期間,他對此事隻字未提,亦不曾對她有何態度上的改變,但……
從他不時凝望窗外、面色沉重而無語,她知道,安娜的事正困擾著他。一個恩怨分明的男人、一個不喜歡負債的男人,面對現實與過去都不想虧欠。如何讓過去不影響現在的生活,他必須做出選擇。
他不能因自己的自私,想成為一個好人,而令她受委屈。選擇轉身,注視有唯心的未來,既然如此,他就必須與安娜告別。
她能理解,所以她猜到拿著一束香水百合的他,會來這裡。雖然她心底有一絲不舒服,但她對安娜的同情,顯然壓過那一小簇醋意。
「你不問我來這裡的目的嗎?」他摟著她的腰問。
「來看安娜啊。」
斜睇她一眼,他忍不住問:「難道你不會吃醋嗎?」看他的模樣好似吃醋她的不吃醋似的。
「吃醋?」好笑地看他一眼,她認真地皺起眉頭。「我考慮考慮。」
「考慮?」雷恩壞壞地逼近,一臉不甘心要發作的樣子。
她立刻以一個輕吻解除他的武裝,接著笑瞇瞇地說:「如果生的是女兒,就取名叫安娜,你說好不好?」她奸詐地把訊息隱藏在平靜的話語裡,趁他沒發現,偷笑地走開。
他注視著墓碑上安娜的名字,沉思一會兒才回答:「好啊!生的是女兒的話……奇怪!這句話哪裡怪怪的……
生的是女兒的話……咦!莫非……她懷孕了?
他猛地轉頭。卻發現唯心早趁他沒留神之際,躡手躡腳地離開他身邊,溜去找凱凱。
「唯心,不准逃!你給我說清楚——」他立刻邁步抓人去。
「哇——爸爸來抓我們了,快逃——」
凱凱興奮地大叫:「快逃、快逃——」咯咯咯地任由唯心抓著手向前跑。唯心笑著,穿越一個個的樹蔭,奔向綠地。眼前的天空沒有任何屏障,亮眼的天藍,像是昭示著風雨的過去與美麗的未來。
他們的故事才正要開始呢,只屬於他們一家人的故事,就像這些剛冒出的綠草,才起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