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夏天困難地從白茫茫的視野勾勒出一縷輕柔蕩過若蓮細緻的嘴角,像新月,輪廓雖然隱約淺淡,但依稀尋得見它的美麗光輝。
「哈哈……」
若蓮再也壓抑不住,面對落湯雞的兩人,開懷大笑起來,因為夏天也在,他們的笑容因此燦爛許多,暖洋洋,映照在彼此濕透的身上。
「四小姐,這個你先披上吧?並不很濕。」
夏天將襯衫脫下,剩下一件T恤,令她很不好意思,先不管淌水的頭髮,將上衣扭干後,再將襯衫接過來,披蓋上去。
是老周的體格太壯碩嗎?這件襯衫在她身上顯得好寬大,翻起的衣領圍繞在她困惑的嘴邊,卻沒有老周慣有的油煙味,反而有……有……嗯?夏天的味道。
這一回,琪琪連掛電話的緊急動作也忘了,一見到進門的若蓮就張大嘴,半天合不攏。
「你不是……去護髮?」
「是啊!」
若蓮這次也不針對琪琪偷講電話加以責備,話不多說,回房將自己整理乾淨後,把自己和夏天的衣服洗好、烘乾,拿到他房間的當兒,若蓮不禁細瞧那排紐扣,十顆有八顆都脫線了。
「How are you?I am fine,thank you……嗯?」
老周下意識地剎車,倒退,從夏天微啟的房門縫窺探進去,若蓮正坐在他床上,很不熟練似的穿針引線,重新將紐扣縫好,整張臉幾乎要貼上那件襯衫,像極老花眼的婆婆。
「哈哈!」老周滿意點點頭,心情愉悅地走開,「How do you do?I am 老周……」
*** *** ***
「哈啾!」
若蓮用力打出個噴嚏,老周和琪琪不約而同將餐桌上的飯菜移開,彷彿當揉鼻子的她是兇猛病毒。
「Oh!No!四小姐,你感冒啦?」
「沒有,只是鼻子癢。」
夏天見她鼻頭揉得紅通,擔心是昨天跌落噴水池所致,這麼一想,筷子便在碗緣邊停下來。
「要不要緊?是因為……我嗎?」
琪琪豎高耳朵,敏感地搶問:「為什麼?為什麼若蓮感冒會和夏天有關係?」
「你那是什麼問題啊?說得好像我和夏天……和夏天怎麼樣了。」
「不要誤會,四小姐會感冒都是因為到學校來找我的關係。」
琪琪當場發出更好奇的問號,若蓮暗暗瞪住著急辯解的夏天,笨!越描越黑了啦!
「停,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別為了一件小事大驚小怪嘛!」
盛好一碗熱湯,小啜一口,啊……好舒服,是她最喜歡的蛋花湯呢!老周今天真好。
「說到小事,」夏天繼續動起筷子,夾起一葉高麗菜,「我發現我幾件襯衫的扣子都被縫好了,是不是誰幫我做的啊?」
瞬間,若蓮屏住呼吸,「噗」地把剛含進的一口湯噴出去。
佯裝沒看見琪琪和夏天詫異的目光,她還在輕微咳嗽,不料老周得意洋洋地宣佈:「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哇!」
「咦?真的嗎?」
「是啊!被我看到囉!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喔?」
若蓮用力一踩,老周痛苦難當地彎下腰,猛撫桌底下的腳丫子。
「你們在幹嗎啊?一個比一個怪……」
琪琪懷疑地又將自己的碗盤移開一些,將老周也列入危險名單,而夏天不死心,還想追問下去:「老周,那個人到底是誰可以告訴我嗎?」
「這個……」他怯生生避開若蓮投來的犀利殺意,清清喉嚨:「天機不可洩露。」
「拜託,這有什麼好天機不可洩露的嘛?」
「琪琪,你不懂,本來是沒什麼好隱瞞,偏偏有人不知在鬧什麼彆扭,刀子嘴豆腐心,平常對人家凶巴巴的,就不好意思承認了……」
還說!若蓮使勁地再補上一腳。
「媽呀!」
沒想到老周沒事,反倒是琪琪疼得跳起來,掛著淚珠直問是誰幹的好事。
咦?她踩錯人了?
稍晚,處理完客人要求的客房服務後,若蓮在樓梯間又打了一個噴嚏,吸吸鼻子,走下兩三層階梯,有一個身影正要上樓,停住。她往前看,怔了怔。
「什麼事?」
「我想知道你要不要緊。」
一、二。他踏上兩層階梯,若蓮本能地往後退卻一層。
「剛剛不是說沒關係了嗎?」
「可是,你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當他柔得不能再柔的餘音消失在昏黃光暈下,浮現在眉宇間的憂忡也隨之靜止、凍結,若蓮頓時感到怵目驚心。夏天不應該是這樣的,必須是光耀、熱情的才對,是她使得這美好的溫暖降溫了嗎?因為夏天好擔心她……
「我沒發燒、沒頭痛,就是鼻子癢了些,明天就沒事了。」
「還是去看醫生比較好吧?」他又上前一步,端詳動也不動的若蓮的臉有些臊紅,「好像有些發燒呢!」
「沒,我又不是小孩子,懂得照顧自己……」
她不知不覺住了嘴,明明和夏天還有三層台階的距離,但他伸出的手卻能那麼適中地碰觸到她額頭,好大的手掌、好舒服的溫度。
他們在樓梯間一上一下,靜靜數著對方加速的心跳。
驀然,若蓮從一陣迷惘中,驚醒。
「就說沒事了,與其關心我,倒不如利用時間工作還是唸書。」
繞過夏天,她迅速下樓梯,逃也似的。
夏天回首守望她正巧著地的背影,一會兒,開口:「四小姐,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若蓮側過身,回望停留在樓梯上的夏天。
「如果是的話,我可以離開,絕不會再造成你的困擾?」
「……」
「我知道自己只會給你添麻煩,也明白一開始你並不歡迎我,所以,你大可直接對我說清楚。」
「……本來,就是我自己答應要讓你住下來的。」
不願多作解釋,她頭也不回趕到大廳和琪琪輪班,經過廊上那面落地大鏡前,照見了自己的倉惶,若蓮於是癱軟地往牆上一靠,不去看慘淡的鏡像,而是低頭審視被針紮了幾下的手指,幾分說不出的怨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