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邊跑邊叫、邊叫邊摔跌,橫衝直撞的狠勁,將聞風而至的僕役統統撞倒,直到沈蕊從後堂匆忙趕來,氣血攻心下的她這才叫了聲「娘」,便昏倒在沈蕊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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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澄睜開眼睛,瞧見自己全身光溜溜地躺在木盆裡,再抬眼一看,母親也一如往昔般,面色凝重地坐在離她不遠的椅上,她心下便已明白三分。
從小,她總以為自個身子弱,骨寒氣虛,才要定時以龍延草沐浴,養以氣神,達到內外兼修的目的。然而隨著年齡增長,她愈發覺得事實並非如此,否則她怎會在內力精進的同時,卻又感到生命力的流逝,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昏倒的次數也增加了。
看著母親日漸憔悴的臉孔,她決定找出真相,就算要死,她也要當個明白鬼。
「娘,我又昏倒了是嗎?」披上單衣,她緩步走到母親面前,嬌艷的臉龐雖不如先前蒼白,但形昏色濁,精、氣、神俱損,顯然時日無多。
沈蕊沉重地點下了頭,起身走到窗前,仰頭凝望皎潔的月輪好一會兒之後,輕歎道:「再三個月就是你十五歲的生辰,娘真的好捨不得你,但天命難違,如果老天爺真要帶走你,娘只希望你能走得安穩。」
早有心理準備的心澄初聞此言雖感錯愕,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娘,所謂福壽康寧,固人之所同欲。死亡疾病,亦人所不能無。既是命中注定,女兒自當坦然接受,但終必有因,女兒希望娘能告知實情,縱然自此西去,亦無怨無尤。」
「唉,這件事瞞了你十五年,是該告訴你真相的時候了。」沈蕊淒然一笑,背對著女兒緩緩道出隱藏了十五年的恩怨情仇——
「香蘭郡主乃明王爺的親妹妹,自小深受兄長及皇室中人的寵愛,養成她極度刁鑽的個性。七歲那年,因太后關係,她入神炙宮習武,十五歲學成回京,自此縱橫京城,儼然一方霸主的姿態。而明王爺為人張狂、居心難測,見妹如此,不但不加以阻止,還任其為所欲為,助長她的氣焰。兩年後,明王爺為壯大實力,假借比武招親之名廣結人才,擂台之上,凡武藝勝過香蘭郡主者得以入贅明王府,美人、權位兼得。結果半個多月下來,無一人勝出,香蘭郡主一怒之下欲拆擂台,以洩心頭之恨。當時你爹正為了緝拿採花大盜入京,沒想到卻誤打誤撞上了擂台,並在十招之內將香蘭郡主制伏。不知是天降橫禍,抑或因緣巧合,好勝倔強的香蘭郡主竟對你爹一見鍾情,從此不肯罷休。
「為了得到你爹,她百般設法討他歡心,可是你爹那時已和娘互許終身,怎麼也不可能再接受她的感情。在自覺受辱的情況下,香蘭郡主竟另生詭計,轉而指控你爹始亂終棄,借此向他逼婚。太后聽聞此事,立刻傳他們兩人進宮詢問,你爹對此自是氣憤難當,直指香蘭郡主不知廉恥,不料香蘭郡主卻以懷了你爹的骨肉為由,請太后主持公道。太后信以為真,當下便決定了他們的婚事,你爹雖心有不甘,也只能暫時屈服。待離開慈寧宮之後,他立刻前往漠北找他的拜把兄弟,也就是神炙宮主木展風處理此事。木展風與香蘭郡主同門八載,深知其性,加上太后又是他的親姑姑,對他可謂言聽計從,所以婚事終於在木展風入京干旋後順利解決。當時娘和家人住在江南,對京裡的事根本一無所知,加上你爹為了保護娘刻意隱瞞事實,別說神炙宮那夥人我一個也沒見過,連木展風都是在你出生時我才得以見他的廬山真面目。」沈蕊苦笑一聲,為自己的無知感到可悲。
「香蘭郡主逼婚的事情順利解決後三個月,娘和你爹正式拜堂完婚,沉浸在喜悅中的我,怎麼也沒料到香蘭郡主會因愛生恨而大鬧禮堂,並試圖殺我。到此我才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礙於她的郡主身份,只得按捺下來。之後她雖三番兩次上門挑釁,甚至出手傷人,娘也只能百般忍耐,沒想到姑息的結果,竟讓她凶殘的對你下手……」長期的壓抑和對女兒深切的歉意,讓沈蕊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深深吸了口氣後,她才以原本清亮的嗓音繼續說道:「玄冰掌乃神炙宮獨門絕學,向來只傳掌門人,香蘭郡主如何習得不得而知,但她多次以此殺人卻是事實,娘就是在臨盆之際吃了她一掌,才導致你一出生便身中寒毒。本以為你終將無法存活,沒想到木大哥卻以一株龍延草將你自鬼門關救了回來。然而此藥草只能暫時保住你的性命,卻無法徹底化解玄冰掌的毒性,除非木大哥能在你十五歲生辰之前找到解藥,或者……」
心澄滿懷希望截口道:「或者如何?難道還有其他解毒方法?」螻蟻尚且偷生,她雖表現得淡然,仍不免對生命抱著一絲希望。
沈蕊點頭。「只要有人肯吸收你體內的寒毒,你就能不藥而癒。可是你長期浸泡龍延草,造成內力與武功極端差距的奇異現象,既屬奇異,想要找到和你一樣擁有百年內力,又願意以自身性命替你解毒者談何容易,除了……」她突然停住不說,轉過身來望著女兒半晌,神情複雜,像是難以啟口。
除了木展風,沒有人可以辦得到,但她和平哥欠他的已經夠多了,怎麼還能自私的接受他的犧牲。
心澄察言觀色,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心寒之餘仍體貼的不願讓母親難過。
「娘,女兒再不濟,畢竟是你和爹的親骨肉,只要死得其所,死有何懼?況且我已多活了十五年,這十五年我所得到的關愛比任何人都多,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反觀香蘭郡主雖生在帝王之家,卻因看不透情,不懂得成人之美,成為仇恨的奴隸,終日鬱鬱寡歡,這種人生即使讓她擁有了全天下,她何樂之有?恐怕還不如尋常百姓幸福。」她好聲相勸,淡然的態度像是看破一切,其實不過是在自我寬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