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淵很詫異見到家中這份非比尋常的乾淨整齊。出差一星期,他預期回家面對的該是滿沙發髒衣服髒襪子和一片垃圾海才對。他放下旅行袋,再三打量一塵不染的客廳後,對丁兆安投以詢問的一眼。
「如何?保持的不錯吧?」丁兆安抖動翹高的腿,沾沾自喜。
「這麼快就找到新用人了?」黎淵分明聽見廚房裡傳來鍋盤碰撞的聲音。
「你就這麼肯定我不可能有保持清潔的優良美德?」
「不可能。」黎淵毫不猶豫。砍了他頭也不信這種天方夜譚。
他出差第二天,就從電話中得知,僅僅上工兩個月的用人又辭職不幹了。這種不幸的循環每隔幾個月就可以上演一遍。黎淵無法不懷疑是丁兆安吃膩了用人的料理,存心要逼他下廚作好菜,才用盡一切手段趕跑用人。
幸好這次新用人來得快,否則他很可能一進家門就得拿起掃把。黎淵揉揉疲倦的雙眼,坐倒在沙發上。「廷君的骨灰安置好了?」他問。
「都處理好了。骨灰從法國送回來以後,是瑩瑩幫著劉秘書處理好的。」
「瑩瑩是誰?」黎淵蹙眉問。
「你先聽我說。」丁兆安沒有正面回答。「那天晚報一登出廷君的死訊,第二天早上我辦公室外面就擠滿了數十個哭得希哩嘩啦的女人,幾乎每個都穿著黑衣服,灰壓壓一片真嚇人。什麼叫做草木皆悲,就是那天的情形了。」
「個個女人都爭著說自己是你的媳婦──秘書在電話裡跟我提過了。」
「女人的腦袋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作的,當寡婦有什麼好玩?有的甚至拿假造的結婚證書來,把我當成白癡,連自己兒子的筆跡都認不出嗎?還有幾個帶著孩子,硬說是我孫子。嘖,那場面,除了女人和嬰兒的哭聲,還有潑婦罵孩子的咆哮。算菜市場也罷、遊樂場也罷,甚至葬禮也罷,怎麼看怎麼沒有辦公室的樣子。」
黎淵淡淡答腔:「誰教全天下只有廷君知道他情人的長相,我們誰也不知道啊。」
「都要怪那些愛爬八卦山的記者,你還沒看報紙是怎麼寫的──喏,我把那兩天的報紙都放在桌上了,就等著給你回來看。」
雖然早已知道大致情形,但黎淵還是拿起報紙把內容掃瞄一遍。「很好,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丁氏集團的太子六年前和神秘情人私奔,結果死在巴黎,而且沒有線索能證明那女人究竟是誰。自然會引來這麼多想碰運氣,希望能趁火撈上一筆的人。如果你像六年前一樣壓制媒體胡言亂語就沒事了。」
丁兆安連連歎氣。「六年前是怕公司的名譽受損,又是官司又是私奔的,他認為自己瀟灑,我老臉還要找地方擱呢。現在既然他人早就已經死了,我才懶得管無聊的記者如何胡扯。但沒想到會給我引出這麼多媳婦,匆忙間要秘書打電話向你討錦囊,你居然見死不救。」
「我在幫你談判上億美金的案子,哪裡還有心神分去管家務事?你不能大小瑣事全推給我處理啊。」說到這裡,黎淵心裡突然飄起一片烏雲。「兆安,你該不會已經約了那些女人,安排她們明天一一和我面談,讓我來判斷……哪個才是貨真價實的太子妃吧?」
他瞪眼。「當然不會!這麼新鮮的事當然我自己處理。」
黎淵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全打發走了?」
「怎麼能這麼簡單就打發?一想到那群毛頭小子裡可能真的有個是我孫子,就怎麼也沒辦法把她們全部轟走,可是廷君不是我親生的,滴血認親這招沒用啊──嘿,好在本人靈機一動,給了她們每人一張考卷。」
聽見他那得意邀功的口氣,黎淵剛鬆懈下來的脊椎骨又僵硬起來。「什麼考卷?」
「我在考卷裡列了幾道關於廷君的問答題,若非真的是與廷君關係斐淺的人,絕對不可能全部答對。所以半個小時以後,那些女人只能死心關起臉上兩隻水龍頭,拖著孩子快快走人了。只剩下一個。」
「剩下一個?」黎淵瞇起眼睛,感覺到話裡有危險的味道。
「瑩瑩。」
「瑩瑩?」現在他終於知道瑩瑩是誰了。
「她的考卷滿分!」丁兆安興奮地比手劃腳,「除了廷君的喜好一清二楚,她還知道廷君其實是我收養的義子,又知道他十七歲時棄音樂改學商是奉我之命,還有六年前的那場官司,這些事情可不是隨便能猜到的呀。」
黎淵倒抽一大口氣,額角隱隱作痛。「你憑一張考卷就肯定這個『瑩瑩』就是當年跟廷君私奔的女人?」
「我還能怎麼肯定?不然……你說該怎麼辦?」
除了歎氣還能怎麼辦?「等過兩天,我抽空見見她再說吧。」
丁兆安摸摸鼻子,嘿嘿乾笑兩聲。「過兩天嗎……你覺得現在如何?」「什麼?」「她人正在我們家裡。」他指指關起來的廚房門。「在作晚餐。」
黎淵恍然大悟,走到廚房打開門往裡面探望。
一位身著粉綠連身裙的年輕女孩站在爐頭前,聽見開門聲,她回轉過頭,表情微露訝異,隨即綻放燦爛笑顏。「嗨,黎先生嗎?你好。丁伯伯和我說過你今天會回來吃飯。今晚吃餃子好嗎?我已經快準備好了,再十分鐘就可以開飯了。我幫你先倒杯茶好不好?」
「不用了,謝謝你。」他向女孩微微一笑。
爽朗的招呼,甜柔的笑容,聲音很清很軟,有種脫俗的韻味。身上繫著件粉白圍裙,細柔的髮絲以綠色絲帶收攏在頸後,嬌俏的粉綠色身影在小小空間裡四方旋轉,兩隻小手八面忙碌,沒有一秒鐘停擺。帶著某種輕快節奏的動作流暢得像精靈在跳舞,讓黎淵很困難才收回視線。
他關上廚房門,回到客廳,點起根煙,沈思地抽著。「原來這幾天是她在幫你打掃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