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衡不發一語,拽著她的手堅定而固執,任她怎麼捶打也不為所動。
她以為他看不見嗎?寧兒在谷裡過的日子有多簡陋、多難捱,她真以為他視若無睹嗎?
兩幢搖搖欲墜的小木屋,單薄得根本抵擋不住東北嚴冬的侵襲,而屋內傢俱甚至連床也沒有,蓋的被子也破舊不堪……該死!每一想起她和他們的兒子竟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了那麼多年,他就恨不得砍死自己!
本來谷裡該有五幢堅固的木屋供他們棲身的,怪就怪他!九年前自杭州逃開後,無處可去的他一意想回鞍谷舔傷口。怎知一回到鞍谷,兩人過去在谷裡相依為命的點滴就像夢魔般日夜折磨著他,而她的背叛更不時重現地嘲諷他的念念不忘。最後,被折騰得形銷骨立的他再也受不了,發狂地毀掉了那五幢木屋後,他遠離了鞍谷,井發誓有生之年不再踏入這傷心地一步。
那五幢木屋若還留著,他們也可以少吃點苦。
她該是被捧在手心裡呵疼的,而以前的他確實也做到了這一點,可是這幾年……
他無法不恨、不怨。恨九年前沒能阻止那一次的杭州之行,怨自己蹉跎了九年時光錯過她。不過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現在他回來了,並且不可能再有讓她再自他身邊逃開的機會,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夠他一一彌補回九年來乖隔離闊所受的傷。只是,面對她九年前的欺騙與現今紫荊莫名其妙的指控,原本不打算追究的他,終究還是抑不住被誣陷的氣。
拉扯間回到了木屋所在的大空地,他一眼便搜尋出第五寧所在的位置。
「你放開我!」沒察覺到他眼神在觸及屋廊下的第五寧身影時,那一瞬間的軟化,紫荊仍舊使盡
吃奶的力氣想脫開他的鉗制,怎料他卻在這時鬆開了手,教她因用力過猛而跌坐在地,「啊!」
一聽到紫荊慘叫聲,正在廚房裡忙著的菖蒲立刻飛身跳了出來,「紫荊?」
乍見紫荊狼狽的模樣,菖蒲忙不迭地飛奔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你沒事吧?」
菖蒲盈滿關心的探問與她溫柔的攙扶讓紫荊鼻頭一酸,倏地張臂抱住了她,好不委屈地埋入她肩窩裡啜泣起來。「你跑哪兒去了?為什麼我被欺負了,你都還不來幫我?」
被她哭得心頭泛酸,菖蒲只得輕輕拍撫著她哭得一聳一聳的肩背。柔聲安慰道:「別哭了。」
「大乾娘怎麼了?」聞聲趕來的阿恪好奇得緊,抬起睜得圓亮的大眼詢問似地望向剛認的爹,卻見他一動也不動地瞪著他身後的某一點。阿恪回頭一采,這才知道他爹瞪的對象是他娘。
眼下的情況實在是很詭異。阿恪的視線在父母之間來回;娘的臉色青青白白的,好像隨時有可能昏厥過去,而爹則是黑沉沉的一張臉,似乎在壓抑什麼似的繃得死緊。
覺得情況不對勁的不只阿恪,菖蒲一邊安撫懷裡的紫荊,一邊分心注意著默然相對的第五衡與第五寧。
「這是怎麼回事?」她低聲問著猶自啜泣的紫荊。
紫荊嘟了嘟嘴,哭音仍重地再次控訴,「第五衡欺負我!」
菖蒲頭痛地說:「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剛剛又對第五少爺說了什麼?」
她的話教紫荊不滿地瞪大了眼,「敢情你不是為我,而是在為那傢伙抱不平?」
菖蒲連忙接住她隨著抱怨而來的拳頭,帶點冤枉地,她搖頭道:「我沒有為誰抱不平,只是想問你,第五少爺怎會突然動手抓你?」
「我怎麼知道?」不願坦承是自己主動去撩撥第五衡的怒氣,紫荊避重就輕的說,「他不知哪根筋不對勁!」
「你——」菖蒲眼角瞥見第五衡突然跨步上前——
「第五少爺!」
「爹!」阿恪驚叫。
「你要對寧姐做什麼?」紫荊差點跳起來。
不只她們嚇了一跳,就連第五寧也被他這忽然上前的動作嚇得倒退數步。
她臉上再明顯不過的懼意讓他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你以為我會傷害你?」
第五寧抿緊雙唇,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那你幹嘛退後?怕我?」
他語氣裡刺耳的譏諷教她心頭一縮。
「說話啊!」
她還是搖頭。
一旁的菖蒲來回看了看僵持的兩人,倏地決定道:「阿恪,我們去煮飯。」
「煮飯?」阿恪遲疑了下,「那娘和爹……」菖蒲臉上的堅持讓他聰明地乖乖收回到口的拒絕。
春著菖蒲拉著阿恪往廚房走去,紫荊猶豫了下,最後即使再怎麼不甘願,還是識趣地跟在後頭離開,留給久別重逢的兩人一個把話說清楚的機會。
「對我無話可說?」第五衡譏誚地睨著她滿臉的防備。
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嘲諷敵視,第五寧強壓下心底竄升的委屈與淚意。
他怎能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當年負心絕情、執意背棄他們母子的是他,而現在,他怎能拿滿是責備、怪罪的眼神看她?
「是我做錯了什麼,讓你要這樣懲罰我?」
懲罰?第五寧不解地想搖頭否認,卻因顫抖得厲害而做不到。
「讓我痛苦會使你好過嗎?」
他的一連串指責來得莫名其妙,她哽咽著出口反駁,「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他自諷地一陣苦笑,「你一句聽不懂就抵得過我這些年來所受的折磨?」
捕捉到他眼底一閃即逝的落寞與傷痛,她冷不防地被扯疼了仍牽繫著他的心。
怎麼把眼前高大的陌生男人與她記憶中的衡相互重疊?九年的時光不只讓他長高長壯,也讓他從一個眼裡只看得見她的深情少年長成了有著冷漠雙眼的深沉男子,彷彿隨著他的成長,那個呵護、眷戀她的衡也跟著被他埋葬、遺忘。
突然間她想起了謝蓉蓉,那個現在該是他妻子的女子。或許他的深情依舊,只是給予的對象不再是她……
「你說話啊!」被氣憤蒙蔽了雙眼的第五衡盲目得看不見她眼中的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