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頗感安慰。母親在天之靈應可安息了。她雖然不在人間,但他們一家四口能和 和樂樂的過活,一定是她所庇祐的。
白展雄收帳回來了。他嚷道:「如意,錢收回來了,我放在抽屜裡,你記得來銷帳 。」
「喔,好的。」她揚聲答應著。抓起一大把青菜,丟進油鍋裡,「滋滋滋」的作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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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擺好了三菜一湯。
一家四口也坐好了,幾乎是同時端起飯碗。
「姊,我的球鞋壞了,明天又有體育課。」如瑋一邊扒飯,一邊說。
「等吃過飯以後,我拿錢給你自己去買。」如意說。對弟妹她從不過度干涉,容許 他們有一點自我空間。「如玉,還有錢用嗎?」
「有。」如玉乖巧的點頭。她很節儉,不真正需要的東西,她絕不會買。這個年齡 正是最愛美的,但她從不要求買新衣,寧可穿姊姊的舊衣服。她的理由是平常都穿制服 ,穿便服的機會很少,何必浪費?
飯後,如瑋和如玉拿便當盒裝剩下的飯菜,明天帶去學校當午餐。
如玉一般都包辦洗碗的工作,如瑋一有空也會拖拖地什麼的。最難得的都是自動自 發,從不用人家威脅利誘。
如意銷完帳後,抽出兩張千元大鈔交給如瑋。
「買好點兒的,耐穿。」
「一千塊就夠了。」他要還給姊姊一張千元鈔票。
「都拿去,買好一點的球鞋,一千塊不夠,別以為我沒上街買過東西。」她又推回 給他。
「一千塊真的就夠了,我又用不著穿那麼好的。」
「去買雙真皮製的,比較好穿,也耐久。一分錢一分貨,這是絕對的。」如意想了 想,又問:「要不要我陪你去?」
如瑋有些遲疑,但仍張著一雙迫切的大眼睛看著姊姊,輕輕的點點頭。
「好,你等我一下。」如意把今天收的現金和帳款鎖好,只隨手攜了一隻皮夾。「 好了,走吧。」
如瑋似乎很興奮。自母親過世之後,他很孤寂,很多事找不著傾訴的對象。姊姊和 父親雖很照顧他,但總沒有母親那樣親近。尤其姊姊對他一向採取放任的教育,說避免 過度干預。其實他希望她能多方面關注他,即使有點「騷擾」的傾向,他也不會介意。 好比母親以往總愛清查他的房間,甚至到他被窩裡「臨檢」,看他有沒有在偷打電動玩 具。現在他得自己清理房間,即使偷偷「窩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也沒人來盤查。 他知道姊姊不是不關心他,她怕過度管束會受到他情緒反彈。畢竟她不是母親。她要進 他的房間,必定會先敲門。他覺得她太過於尊重他了。但這一切他都放在心裡,不敢對 任何人講。苦悶的十七歲。
因此,到了球鞋專賣店,他故意拿不定主意要買哪雙鞋。
「姊,你看呢?哪雙好?」他問。拿起這雙看看,再去試穿另一雙,然後又脫下來 。
「我覺得這幾雙都不錯,你就挑一雙吧。」如意還是願意尊重他的意見。
「我……不知道耶,看起來都差不多。姊,你決定好了,你的眼光一定比我好。」
「那好吧,我看看——」她拿起球鞋比較了一下,說道:「這一雙怎麼樣?」
「好。」如瑋很高興的一口答應。這雙鞋是他姊姊親自替他挑選的,意義很不同。
如意也很高興,對店員說:「就這雙好了,麻煩請包一下。」
「好,請跟我來這邊結帳。」店員記下球鞋的編號。
如瑋捧著新買的球鞋,高高興興的跟著如意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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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如意到後陽台收衣服。折疊好之後,分送到各人房閒。如瑋和如玉都擁有各 人的房間,因為要方便他們專心唸書。從前如玉是和如意共用一個房間的,但自她們的 母親過去之後,父親便堅持把主臥房讓出來給如意住,自己搬到樓下的貯藏室睡。如意 沒法子,只得將貯藏室徹底清理一遍,把許多雜物移到樓梯下的空間,再叫人做一道拉 門,關上又是一個小型貯藏室了。
她父親現在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小衣櫥,別無長物。平常都是如意在幫 他整理房間。以前父親不抽煙,現在卻抽得很凶,幾乎一、兩天就抽掉一包。她很擔心 ,但卻束手無策。她知道父親是因母親過世,心情苦悶。因此她一直不忍心勸阻他吸煙 。
她抱著一疊父親的衣服,去敲他的房門。一連敲了幾次,裡面都沒人應聲。或許他 外出找友人喝喝小酒,或喝茶聊天什麼的。他一定很寂寞,這是可想而知的。
她推門進去,父親果然不在。她將衣服分門別類收進衣櫃。床頭煙灰缸有幾截煙屁 股和一堆煙灰,她順手清理乾淨。其餘的還算整齊,不需怎麼整理,她看看便走出去了 。
她又分別將乾淨的衣服送到如瑋和如玉房裡。兩兄妹皆挑燈苦讀,她感到又是欣慰 又是心疼。放下衣服,她無聲無息的走出去。
回到房裡,看看床頭櫃上的鬧鐘,已經十點五十五分了。真快,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她將衣物收進衣櫃裡,一眼看見那淺咖啡色白色碎花的洋裝時,又想起那一天到葉家 豪邸插花的情景。她抖開那件洋裝,胸襟上那一片已沉澱成暗咖啡色的血漬,令她回想 起那天史秉忱奮不顧身搶救她的那一幕。她在他的保護之下,毫髮未傷,他卻被玻璃碎 片割裂了一道深深的傷口,縫了十幾針。
史秉忱……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其他的卻一無所知。那一天從醫院急診室出來後, 他們共進一次晚餐,而後他坐計程車送她回家。他們沒有留下彼此的電話號碼,也沒有 約定再見面的日子,只淡淡的互道一聲再見……能再見嗎?她忍不住想著這個問題。對 方是葉家的貴賓,想必有一定的身份地位;而自己只不過是個賣花的女孩,他不可能再 來找她吧?也許他忙於工作,不消數日早已將她忘得一乾二淨,而她卻對他念念不忘, 實在是一廂情願的可笑!但是畢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對他感念不已,應該也是人之常 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