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頁
可是秋夢天是美麗的。是的,美麗。不是可愛,不是俏麗,不是柔媚,也不是甜蜜。只是美麗。
梅莉姬討厭她,因為她受維納斯恩寵得讓梅莉姬恐懼自己的魅力不再,害怕秋元介對她產生某種不正常的曖昧幻想——然後秋夢天才知道,並不是這世間構造得不好,幸與不幸交織成複雜的軌道,而是人性的深沉,獨裁地主宰了好與不好。
羅彬誤會她,固然因為納西斯惡劣的手段,以及秋夢天吞吐的態度;然而,如果愛一個人,卻不能相信他(她),這樣的愛,禁不起一點考驗,所以納西斯達到他離間的目的。
如果說眼見為憑,視覺的盲點便往往如此造成一輩子的遺憾。很多時候,親眼所見的事實並不是真正的事實,而是經過設計、安排後,所製造的事實——一種「偽事實」,而不是「真實」。發生了一件事,可以表示發生了某種事實,但並不表示,它代表了絕對的真實。事實就是事實,也許沒有辯容的餘地,但「真實」,往往需要考量它的各種因素,才能探測出深涵在其中的真象。
羅彬看見了「事實」,但那並不是「真實」,他卻將「事實」誤認為「真實」,誤解了秋夢天,而輕易地說出負氣的話,對他們彼此造成了嚴重的傷害。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了,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像當年她對張拓強。而因為人性有猜疑、嫉妒、忿恨等情緒,單純相信一顆心,如登天之難。然後秋夢天才知道,並不是這世間構造得不好,而是肉做的心,它,肯不肯成全那白頭偕老。
複雜難明啊!這人與人之間交際的網路。她覺得她其實和納西斯有些像,那冷淡。大概,她不喜歡多話,是因為覺得和人沒什麼好交談的。而納西斯不知道。他常常讓她有太多的迷惑在心底……
「手抬高一點,撐開布幔,頭再往左偏一些——不要露出那種思慮的表情,你在想什麼?頭再偏左一點,向上仰四十五度,對,就是這樣,好!」
齊桓連連的喊聲,驚滅了她的思維。
秋夢天一身黑衣,面向著窗子,仰頭向天,兩手朝上伸直撐開布巾,秀髮微凌披散,迎風隨意招展。
這感覺,這姿態,好像在期待、眺望什麼啊!高塔裡,被巫婆幽禁,等待王子前來解救的美麗公主啊!
「我不懂,」秋夢天仰著頭,凝姿眺天。「這就是你想傳達的蠱誘?」
「沒錯!」齊桓回答,仍忙著運鏡。「很高興你終於肯開口跟我說話了。你好像不太喜歡說話,和第一次見面時比起來,感覺好遙遠。」
「是嗎?」
「沒錯——頭再向後仰,然後慢慢右轉朝鏡頭看,好!太美了!蠱誘啊!在高塔裡等待王子前來解救的魔魅公主,讓看展的每雙眼睛都受蠱惑,自覺是天將派來解救公主的王子……」
「所以,你利用人類愛幻想,不切實際的弱點。」
「咋嚓」聲數響,齊桓連按了幾次快門,回答說:
「不!我是基於人類渴求美的心理,捕捉美的事物,提供人們一場視覺的餮宴。美的事物是永恆的喜悅!雪萊說的。詩人早就浪漫地替我們下了美的註腳,而我所企圖的,就是將這種喜悅散播到每個角落,傳達到每雙眼中。」
「可是,鏡頭會說謊。」
「呵呵。」齊桓笑說:「在成人的世界裡都是講假話的——放鬆你的背脊,揮動布幔,讓它自由飄落,動作不要停,隨意擺動你的肢體,放輕鬆。其實,人跟人之間就是靠那種和諧維持。說謊,也算得上是一種修養。」
「修養?」秋夢天將布幔拋上天,然後仰頭看它緩緩落下。「我不懂,說謊也算是一種修養?」
「難怪你不懂。」齊桓起身,朝秋夢天作個OK的手勢,走近秋夢天,遞給她一塊毛巾。「休息一下,擦擦汗。」他坐下來,又說:「那是一種生活的哲學。有時候,你不得不面對現實,對生活妥協。這套哲學就讓你能夠悠遊其中,少受一些惹人生病的烏煙瘴氣。」
「哦?」秋夢天只是張著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齊桓聳聳肩,乾笑說:「是複雜了一點,不過,有些時候,你不得不運用這種說話的藝術來減少人與人之間不必要的摩擦。畢竟人都愛聽好聽的,只要不太嚴重,何必逞口舌之快,挑起別人內心的不愉快?」
秋夢天保持沉默。納蘭性德由外進入攝影棚時,齊桓正巧攝影師權充化妝師,為秋夢天粉飾補妝,準備接下來的工作。
納蘭性德放輕腳步,兩人都知道他來了,但沒人開口招呼。他站在一旁看著,欣賞地說:
「當初如果你不放棄這條路,也許今天已成就非凡。」
「還說呢!」齊桓笑了笑,拉遠了身子瞧瞧秋夢天臉上的妝是否完美妥當。「當初連你都罵我沒出息,說什麼我專挑女人的錢賺?」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的天賦這麼高。」納蘭性德半開玩笑半戲謔。
「少在那裡擾亂軍心!」齊桓笑罵。「這是我的個展,最特別的一次個展,從攝影、造型到化妝,我想全部一個人來。蠱誘啊!這是我的『蠱誘』——你到一旁好好站著,不准妨礙我們的工作進度。」
納蘭性德聞言竟然真的乖乖地退到牆邊。他倚著牆,又朗聲問:
「進行得如何了?」
齊桓用粉撲沾了點蜜粉,微揉勻了勻,輕輕撲在秋夢天著粉的白淨臉上,然後左右仔細看了看,覺得滿意了,才收拾好化妝箱,回答納蘭性德:
「棚內的工作等待會兒拍完最後一組小題就告結束,只剩下外景部分。景我已經勘察好了,順利的話,再兩個工作天,模特兒攝影部分就完全結束,再來就剩暗房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