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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多久?」納蘭性德又問。
「不會太久,」齊桓埋頭撥弄他的相機,然後朝秋夢天說:「夢天,這次隨你自己意思行動,不必理會鏡頭。」
納蘭性德靜靜地注視著秋夢天,看她時而沉思,時而顰眉,時而微笑,時而肅顏。蠱誘啊!納蘭性德暗想,何止是齊桓的蠱誘,這也是對他的蠱誘,對他齊容若的蠱誘啊!他的心早已為秋夢天折服。這一刻,他知道,他深深感受到,他對她,已陷溺於無法自拔之中。
他看看表,《漢唐雜誌》邀請的座談會快來不及了。今天他其實沒空的時間來這裡,只是他想見秋夢天,強烈地想見她。他實在不想離開,可是,再不走真要遲到了……
「你如果有什麼鳥事要辦,就快走吧!別在那裡製造焦慮的氣氛,影響我的工作情緒。」齊桓說。
「啊!」納蘭性德懊惱地說:「有個座談會,怎麼推也推不掉,已經快遲到了。那我先走了,夢天……」
秋夢天抬頭,微偏著,神情在說再見。
這個表情好!齊桓心頭猛一震,抓住此檔,猛按快門。這個表情有種神奇。看過「蒙娜麗莎的微笑」嗎?讓人猜測不出意義的那微笑,此刻秋夢天神情所展現的,就是那相同的神奇——摸不透她的心思,卻教人著迷。
「可憐的齊容若。」納蘭性德離開後,齊桓舉著相機,忙碌地取景,似是不經意的說。秋夢天手支下巴,一時意會不出他話中的含義。
「你愛他嗎?」「卡嚓」一聲,齊桓這語音含混的問句,隱約被快門聲吃掉。
秋夢天仍然用手撐著下巴,沒有變換姿勢,也不看齊桓。
「這老小子瘋瘋顛顛的,都快九點了,還談什麼座談會——你愛他嗎?」齊桓又問。
「我有義務回答嗎?」秋夢天看著地上問道。
「不!你可以不用回笞。」齊桓捕捉完秋夢天最後一個側影,取下鏡頭,走到她跟前說:「好了,結束了。你可以不必回答,可是你的神情態度騙不了人。你不愛他。對吧?」
「這跟你無關。」秋夢天抬頭,逕自起身,走出攝影棚。
齊桓跟在她後頭說:「怎麼會跟我無關,你是我的模特兒,我想掌握你最好的表情,就必須先瞭解你的心緒。」
秋夢天猛然回頭,盯住他,煩透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皺眉說。
齊桓先是一愣,才粗聲回答:「媽的!你別用這種表情看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是被你迷住了,但是我對容若承諾過,絕不對你下手——該死,我想確定,你究竟愛不愛他——該死!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說到最後,齊桓簡直被秋夢天無動於衷的表情惹火,忍不住大聲吼了起來。
「我在聽。」秋夢天平靜地說。
齊桓瞪眼吐息,簡直為她折服了。真有這樣的生物存在!天都要塌下來了,還一副無動於衷的神倩。冷血!
「算了!」他說:「說再多,對你來說,也全是些無關緊要的屁話而已。你只要知道我對你有意就夠了——媽的,齊容若如果知道我對你說這些話鐵定會宰了我!君子不奪人所愛,走吧!我送你回去。」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秋夢天知道齊桓是一個率性的人,任性胡為,又口不擇言。感情來得快,也去得快,遊戲人間,一屁股交情的爛債。對於他的話,她並不挺認真,聽過就算了。
「講完了?」她說。
「講完了——該死!你什麼意思?」
夜色很清,可以由這街看到對街。秋夢天聳聳肩,看著街口,說: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絕對不是認真的,所以,何必製造悲劇英雄的氣氛,離譜的可笑。」
齊桓瞇起了雙眼,伸手摸了模下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刻意壓低了嗓音。「秋夢天,你是個殘忍冷酷無情的生物。」
「哦?」秋夢天笑了起來。「既然這樣,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省得你不知又要將我譭謗成什麼樣子。」
「不行!這麼晚了放你自己一個人回家,齊容若知道了,會斃了我。」
「那世界就會變得更完美了。」秋夢天開一句玩笑:「別擔心,我會小心的。你還是先回去休息,不用送我了。明天不是一早就得工作,搶拍晨曦的嗎?走吧,別麻煩了!」
齊桓慎重考慮了五秒鐘,才鄭重地說:
「那我就不送你了,明天一早,我在工作室等你!」
「好,明天見。」
「明天見!」
齊桓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後,秋夢天才轉身穿過馬路。讓齊桓送她回家根本是自找麻煩,如果撞上了納西斯,那該怎麼辦?她不想破壞目前平靜的生活,不想惹出任何可能的風波,這麼就好,她只想要目前這樣的寧靜平和。
她又在街上流連了一會,望著街燈發呆,想著銀鬼和夢境的事。她發現自己正在手掌心無意識地劃著「銀鬼」、「夜魔」、「納西斯」這些字眼。
幻由心生,夢終歸是夢,她怎麼完全混淆了?
開始的時候,她懷疑過納西斯,不僅因為他的身世、詭異的行徑,更因為他毫無道理的收養她,甚至禁錮她。那個鬼說過,他會來接她的。最後來接她的,是納西斯。她甚至懷疑,七歲時發生的那件事,到底是夢,還是真實?
但這實在太荒唐離奇,是以,這一切種種,到最後都被她自己否決掉,斥喝自己荒謬無稽。納西斯除了整夜不歸、不談自己的事,一切言談舉止、神色表情,完全與常人無異。他也吃五穀雜糧,喝水流汗;也需要生火取暖,作夢睡覺,完全是生命的征照。所以,她最後的結論是:所謂銀鬼,完全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亂想,夢中的一種無聊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