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如她也是有私心的,因此即使已經停止哭泣,她還是賴在他懷裡不肯抬頭。
風允天從她停止抽動的雙肩得知她已經不哭了,對她撒嬌的動作,他只有搖搖頭,露出一個寵溺的微笑輕道:「秦又玲哪有像你這樣賴著秦又極的?」
對了!她現在可是秦又玲呢!淨月連忙站直身子用袖子擦去淚痕,然而定睛一看,屠紹根本嚇得不敢回頭,意會到風允天在逗她,她不依地送了他一個大白眼。
「秦、秦大俠,小生,啊不,在下只是跟秦姑娘開個玩笑罷了。」
屠紹發抖的聲音打斷了兩人,背後那一把劍快讓他尿灑褲襠了。
「玲妹,這畜生意圖輕薄你,想不想在他身上劃上幾劍?」
「算了,看在屠莊主的面子上,饒他這一回吧。不過……」其實淨月怕血怕得要死,否則屠紹哪有這麼好過?不過既然風允天給她機會報仇,她也樂得出一口怨氣。她走到屠紹面前,啪啪甩了他兩巴掌,「姑娘我理你,你就以為得勢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一回,秦又玲的潑辣她學了十成十。
「不敢了、不敢了!」要不是梅莊還需要這兩個人,早叫爹把他們轟出去了。屠紹感覺到背後的利器已經不存在,頭也不回地朝屋內奔逃而去。
有這種兒子,梅莊早晚有一天會沒落。風允天盯著被門檻絆倒的屠紹,微微歎了口氣。
***
時間又過了半個月,商不孤仍然音訊全無,淨月幾乎要對父親的行蹤死心了。
就算找不到他人,只要知道他現在是安全的,她也就放心了。可是人海茫茫,唯一的線索又找不出個所以然,即使像風允天這樣智勇雙全的人,想來亦是莫可奈何吧?
屠家負責接待的人,曾問過她日常所需是否缺乏的問題,當時她只多要了一把琴。雖然他們送來的是箏,而非平日習慣的古琴,但商不孤對她樂器上的指導從未鬆懈,因此彈箏這件事也難不倒她。
一勾新月高掛,自從上次風允天嚇走屠紹,他對她是敬而遠之,旁人更是對秦氏兄妹這兩個煞星避之惟恐不及,她已經可以放心地自己一個人待在梅林了。坐在林中的石椅上,她蛾眉微顰、愁容滿面的撫起琴來。
濃濃的愁緒,濃濃的憂慮,從幽然的樂音中透露出來,在深夜裡毫不唐突地染上一枝枝的梅。淨月閉上眼睛,擅口微張,一首柳中庸的「聽箏」宛轉融入夜色:
「抽弦促柱聽秦箏,無限秦人悲怨聲。似逐春風知柳態,如隨啼鳥識花情。誰家獨夜愁燈影?何處空樓思月明?……」
「更入幾重離別恨,江南歧路洛陽城。」順著她的歌聲接著吟詠,風允天灑脫自在地倚在一株梅樹上,凝視著淨月。
「風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她有些訝異於他的出現。方才只顧著彈唱,倒沒注意他在那兒站了多久。
風允天但笑不語,從容地走到她身邊坐下。「想你爹嗎?」
「嗯,很想。」他那雙眼睛就像可以看透人一般,她也無需掩飾。「箏音淒苦,更摻入重重離恨,想著想著就唱起來了。」
風允天能體會她的話。「放心,時候差不多了,你爹的音訊遲早會水落石出的。」
搜查了這些日子,雖未查到商不孤的下落,卻隱隱探出屠尚這回遠上長白山請秦鏢,目的可能是為了抵擋孔家後人的來襲。商不孤一洩漏孔家血案的秘密就被人追殺,足見兇手十分忌憚孔家的復仇,就算強擄商不孤這件事不是梅莊干的,或多或少從他們話語中可以獲得一些相關人士的訊息,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四季吟中尚未解出的秘密。
「我從小就沒有娘,是爹一手把我帶大的。」憶起童年事,淨月的表情變得迷濛,手指也回到琴上慢慢攏捻。「所有的琴棋書畫、詩詞禮樂,都是爹一筆一劃、一字一句的教導我。他是慈父,也是嚴師。」
「他教出了一個好女兒。」
風允天起身昂首望月,淨月此時的琴聲悠揚,一掃方才愁緒滿腹的憂慮,他低頭想安慰她幾句,忽然看見她專注地撫琴,在林木圍繞之中就像個梅花仙子,氣質卓然,有種不染凡塵的感覺。他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不想出聲擾亂她。
淨月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片刻,她發現四週一片寂靜,疑惑地望向風允天,怎知他一瞬也不瞬地正盯著她看。
琴聲亂了,指法錯了,淨月被他看得不知所措,氣惱地啐了一聲,怯怯羞羞的偏過頭,語氣上揚道:
「有什麼好看的?再看,姑娘就挖出你的眼睛!」
「秦姑娘請息怒,是小生冒犯了。」這會兒的「秦又玲」來得真不是時候,風允天知道她羞,不禁哈哈大笑。「良辰美景,人比花嬌,姑娘月下撫琴,姿態可比凌波仙子,花顏直逼月宮嫦娥,小生心生傾慕,看得太過入迷,請姑娘恕宥。」
「你還說!」這個人怎麼這樣!淨月臉蛋兒一紅,小梨渦若隱若現,手下的琴聲早已調不成調。「胡說八道,舌燦蓮花,稍停叫我哥哥拔光你的牙!」
「哎呀!我好怕啊!」風允天作勢退後一步,表情驚惶害怕:「令兄可是玉樹臨風、貌比潘安、武藝高強、卓爾不群的秦又極公子?小生這廂真是太失禮了,早該知道像秦姑娘這般閉月羞花的絕代佳人,令兄必當更為不凡才是。」
「你……」怎麼會有人自吹自擂到這種地步?琴音瞬間停止,淨月不敢置信地望向他,卻看到風允天興味盎然的神情,擺明了就是在捉弄她。嘴上一哼,她又重新操琴,試著將心神專注在琴上。「厚皮厚皮,你太厚臉皮了!我不理你。」
「哈哈哈……」風允天見她像只被激怒的小貓,又拿他沒辦法,模樣甚是可愛,不由得大笑起來。
此時的琴聲一反方纔的流暢溫順,轉而成為激越清揚,反映了淨月內心如擂鼓般的情緒。風允天聞樂興致大起,抽出玉簫,意態飛揚地在深夜梅林中舞起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