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他終於也同意她下山,師徒兩人結伴南下,在京城才分手。他轉往關外去找幾味珍稀藥草,她則繼續往南走。臨行仍嚴厲交代她,不得使用本名。她著實不願,捨不得以前石磊常常喚她的小名。可是她也知道師父說得有理,後來她便替自己取了個化名叫白玉璞。
以前石磊教她讀過白樸的一首詞,說那正好用來形容他倆常見面的河邊。
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
那時,她還取笑他,說他連日出日落都分不清楚。明明,他們見面總在日出後不久……
後來,她才知道,他常在日落前到河邊去,一點一點的搭蓋他們的小屋……
出了飯館,這一路走來,沒有青山綠水,沒有白草紅葉黃花,兩行高大的柳樹夾道而立,直到石家堡的兩扇朱紅大門前,門口蹲踞著兩座威武的石獅子。
她仰頭看了一眼門區,「石」字看來十分親切,她終於到了石磊自幼成長的家了。
她走到一旁的小門,拉起銅環輕敲了兩下。
門房很快開了門。
「……有事嗎?」門房一時分不清楚她是男是女。
「大叔,聽說府上正在找大夫替夫人看病?」她摘下竹笠,一邊說道。
「姑娘是大夫?」門房飽含懷疑的目光往她身上溜了一圈。瞧她風塵僕僕,衣著寒酸的模樣,怎麼也不像個大夫,手上提著的藥箱倒是貨真價實。
可那些錦袍玉帶的名醫也不見得高明啊!
唉,夫人都病得這麼久了……
「是的,鎮上的小二說府上貼了告示。」
「姑娘怎生稱呼?」
「我姓……白。」小初猶豫了下。反正石磊不在家,她說是姓白或是姓段都一樣無人識得。
「白姑娘,請進。」門房挺客氣的把她請進門。「我這就帶妳去見何總管。」
何總管,這人她是知道的。石磊自小跟著他學算術、記帳、打算盤……
「你家的少爺是不是出遠門去了?」說不定這消息是店小二誤傳的。
「姑娘怎麼知道的?」門房訝異的看了她一眼。
「也是小二告訴我的。」小初忍不住有些失望。看來她真的恐怕得再等上一個月了。唉!
「原來是這樣,少爺的確是上京城去了。」
「那……石少爺可成親了?」她忐忑問道。一時也不知要是聽見一個「是」字,該如何是好。
「未曾。」門房據實回答,心裡嘀咕著這姑娘怎的問話如此古怪。「姑娘識得我家少爺?」
「欸,」小初有點不如何回答,石磊可不曾識得一個姓白的女大夫啊。「聽人提起過。」她含含糊糊答道。
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她倒是挺有心情去欣賞花園中的景致。唇邊微微漾出一縷笑意,跟著門房穿過一扇月亮門,牆邊一叢巨大的芭蕉在風中輕搖著扇似的葉片,幾處植栽綠意森森,看來十分清涼,倒將盛暑的熱氣消解大半。
這姑娘笑起來挺美的,可惜了那半邊臉孔。門房心中暗暗惋惜。
小初停下腳步,看著一株亭亭玉立的含笑。以前每到花季,石磊去看她總要帶上幾朵,讓她別在襟上或是耳際的就是這棵樹吧!她懷念的想著。那濃郁的芬芳日日夜夜在她腦海,不曾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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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夫人的惡疾是從仲春開始發作的。
起先看來並不嚴重。
不過是左頸上長了蠶豆般大的硬核,一開始並無不適,十日後延伸到右側頸部。也請了大夫開過幾帖方子,毫無起色,後來陸陸續續看遍方圓百里內的幾位名醫,全無改善。
如今頸上硬核已長到七八枚,還一日比一日增大,病人兩眼無神,面容枯槁,失眠多夢,幾乎吃不下飯,眼看繼續惡化下去,即將不保,把石家父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後來是石磊的師父建議他去找一位遁世已久的神醫,據聞此人數月前曾在京城出現過。
父子兩人商量過後,決定讓石磊上京城碰碰運氣,一面也在本地貼出告示,重金聘請大夫。
小初把過了病人的脈象,又仔細觀察了她頸上的瘰痢。雖則自己實際行醫的日子不長,幸而這症狀,她倒是在爺爺留下的醫書上見過。
請丫鬟備好筆墨,便洋洋灑灑開好了處方。倒也不是什麼難得的藥材,當歸三錢、銀花四錢、連翹四錢、川芎三錢、薄荷一錢……等十來樣,都是尋常可見的。又開了帖外用藥草,讓人照方抓藥。
「請問大夫,拙荊這病症因何而起?」石家堡堡主石巖見這女大夫從從容容的寫下處方,不像有什麼為難的神色,倒像是信心滿滿。可之前那許多名醫一開始不也是如此?何況這不過是個小姑娘,行醫資歷有限,他實在不敢太過冀望於她。
實在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了,兒子上京城去找人,也不知是找得著,還是找不著,唉!
「夫人近來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小初判斷,石夫人的病症大約是起於情志不舒,憂思過度,肝氣鬱結……
「唉,我這夫人有一件大不順心的事,有好幾年了,也不只是最近。她長年失眠,可不就為了我夫妻倆的獨子,遲遲不肯成親。」
「原來如此,石堡主指的是石磊石公子嗎?」
「是啊,大夫也識得小犬?」他倒是沒聽過兒子提過他識得懂醫術的姑娘。兒子長大後,就越來越沉默寡言,什麼都不肯跟父母提了。唉!
小初這時倒是不好開口承認他們是舊識。「令公子英名在外,石橋鎮上的人都識得。」
提起這點,石巖倒是挺得意的。他這兒子事業心極重,一年到頭走南往北,不辭辛勞。石家堡的生意在他的主導之下比先前擴充了三倍不止。可也因為這樣,他老是借口事忙,無暇於婚事。
兒子有志氣,夫妻倆也不好說他什麼,除了在他難得空閒時略為叨念一番,也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