忿忿的步出小巷,拐向大街,夜剛黑,原該鬧熱繁華的東區,卻因為瘟疫的蔓延,人氣銳減。
環視冷清的街景,覃棠積於胸腔內的那股不知是憤怒抑或悲傷的情緒,愈來愈熾烈--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受不了心中那股強烈的情緒,覃棠嘶吼出聲,「為什麼是我們家--」
太順遂、太快樂的生命,一旦遇上挫折,隨之而來的衝擊便會比常人劇烈。
她的家境富裕,一路平安長大;她的個性開朗,就像太陽一般;她有疼愛她的父母兄長、有感情逾恆的至交……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快樂幸福的滋味……
但如今,她摯愛的二哥,因為突來的瘟疫,正躺在醫院的隔離病房,等著死神的召喚。
而她親愛的死黨、她二哥的妻子,因她接受了二哥的請求,找人演了場戲誤導她,讓她以為她的丈夫要分手,現已傷心黯然地出走,不見人影……
「我不懂你們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走了許久,腦袋充斥了太多雜亂的問號,胸口溢滿將爆的怒焰,直到雷仲堯拉住她,她才停住腳步。
「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還要瞞泉菲?」沒問雷仲堯如何找到她,只是睜著乾澀的大眼,忿忿地問他。
「為什麼?」
她好氣自己答應了二哥的要求,因為這等於背叛了她和死黨的友誼。
「或許,那是因為他愛她。」望著好不容易找到的覃棠,雷仲堯焦急擔憂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胡扯!愛一個人有必要隱滿自己的病情、用盡辦法讓她黯然離去嗎?」
她激動的問,已近乎吶喊。
「歪理,一堆歪理!他如果真愛泉菲,就應該想辦法讓自己痊癒,走下病床,而不是像在頒布遺囑似,硬逼我做出那種傷害泉菲的事來!」
「棠,妳不要傷心……」
她妍麗的嬌容,漾著扭曲過度的哀傷,雷仲堯瞅著她,一顆心,重重擰了起。
「我沒有傷心。」
倔強的覃棠,矢口否認。
傷心?不,他們覃家連白髮人都活得健康無恙,怎容少壯有為的二哥先走一步!不可能的,二哥不會死,她不會有傷心的機會的。
「沒有才怪。」雷仲堯用渾厚低沉的聲音,戳破她掩在堅強外表下的心情。
「沒有,我才沒有!」
她狠狠地瞪著他,恨他的敏銳。
「妳就是有。」他低首直視覃棠,仍是殘忍的口吻。
「不--」她衝向他,憤恨的拳,朝雷仲堯身上不斷地落下,沒有保留任何力氣,「你這個自大的傢伙,我討厭你、討厭你……」
「這麼輕,打蚊子嗎?」
愛好戶外運動的覃棠,體能其實很好,她打往他身上的拳,有相當的攻擊力,雷仲堯不是不會疼,但他選擇譏諷她,希望她能發洩出來。
和這個男人認識太久,久到幾乎是一輩子的時間,覃棠完全沒有客氣。
他們關係特殊,比兄妹少了那麼點血緣,比朋友多了那麼點感覺。這一陣子,雷仲堯是除了家人之外,和她最親近的人,所以,儘管知道自己的行為很野蠻,覃棠仍是沒有跟雷仲堯客氣,她放縱自己的拳頭,朝他身上猛捶。
「不回手?」
開扁十數下,她的拳頭累了,胸口那股怒焰,也稍稍降了些許,「學誰當懦夫嗎?」垂下手,她的頭,頂著他的肩頭,因缺乏睡眠而沙啞的聲音,疲憊地問著。
雷仲堯沒有回答她,他伸出雙手將她擁入懷中。
「妳累了。」
自從覃毅被送進醫院,她沒合過眼。
這些天,除了她二哥囑托的那件事外,她都張著驚愕的黑眸,守在負壓病房外,幾乎沒有離開過醫院一步。
今晚,隔著透明玻璃窗,看見醫生施作新療法時,她二哥劇烈的排斥反應後,她終於受不了,奔離醫院……
「妳的壓力太大了。」
他輕輕搖晃她的身體,試圖舒緩她緊繃的心情。
傲人的零死亡率被打破後,台灣感染者的死亡人數,愈來愈多。看著新聞上詳實的報導、聽著醫護人員不樂觀的診斷,沒有家屬能夠承受這樣的壓力。
「我送妳回家,好嗎?」雷仲堯輕撫她的背,輕聲問道。
覃棠搖頭,「我走後,二哥有沒有好些?」
「吐完後,已經能睡了,醫生說這是好的反應。」
「真的嗎?」
「嗯,妳大哥的朋友,有兩把刷子。」
那位昨天秘密從美國趕到台灣的名醫,是她大哥留學時認識的,在美國醫界頗負聲望。今天使用的療法,尚未在其他感染者身上施用過,很大膽的嘗試,雖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在覃毅試過其它治療都沒有起色後,這位美國醫生的處方,便成了賭贏這場生死之戰的唯一籌碼。
「太好了。」
懸了好些天的心,終於放下了一點,沒有壞消息對她來說就是好消息啊!
「有希望了……」靠在雷仲堯胸懷的僵硬身軀,在聽到最新消息後,終於稍稍放鬆了些。「我還是回醫院去好了。」
「不行,妳最好先回家睡覺補個眠。」
主意被駁回,依覃棠的個性,當然不予理會,她獨斷地說:「回家也睡不著,我要去醫院。」
「覃毅那張病臉,覃爸、覃媽已經看夠了,妳不休息,只會讓兩老分心擔憂妳。」
「……」雷仲堯講得太對,覃棠無語。
「定吧,我送妳回陽明山。」
牽起她的手,雷仲堯打算帶她上他的車。
才走了幾公尺,覃棠的腳步猛然頓住。「我不想回陽明山,太遠了。」離醫院太遠的話,有什麼變化,她會趕不及的。
「那麼,我送妳去覃毅在市區的住所?」覃爸、覃媽這些日子晚上也住那兒,覃棠去正好有伴。
「不要。」覃棠搖頭,泛著紅絲的眼,心虛地垂下。
「為什麼?不准再說要回醫院的蠢話。」雷仲堯皺眉看著她。
「剛在費大媽那兒,我喝了不少酒。」雖沒有到酒醉的地步,但身上的酒味,卻是濃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