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手中,閉上眼睛,任憑他撫摩自己的手指。
依然是默默無語。
埃瑪琳旅店的飯廳在後面,緊挨門廳的左邊,昔日的好時光裡,那張巨大的櫻桃木餐桌想必見證過無數次歡鬧的聚會,用餐時,埃瑪琳家和阿爾伯特家的親朋好友、各式各樣的客人們在大桌旁頻頻挪動著他們的座椅。:但是,今夜只有他們三人,埃瑪琳嬸嬸把他們的椅子緊緊地靠在一起,自己選了桌首的女主人座位。
飯廳裡,餐桌和擺放食物的備用台上都放著高高的分枝銀燭台,埃瑪琳嬸嬸點燃了插滿燭台的紅蠟燭,以裝點這特殊的節日,然後她熄滅了頭頂上的水晶吊燈。桌上鋪著一塊帶花邊的桌布,看起來,它用過的年頭比蒂姆和莫莉的年歲加起來還要長呢。
埃瑪琳嬸嬸看起來真可愛,坐在她那張高靠背的大椅子上,一縷金色的鬈發亂蓬蓬黏糊糊地貼在紙一樣薄的臉頰之上,這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她是在熱氣騰騰的廚房裡忙活了許久。這會兒,看到有客人坐在她的桌前,她簡直開心得像個小精靈一般。
天哪,她居然問蒂姆是否應該優雅地對兩位女士表示些什麼,這個要求逗得莫莉差點兒笑出聲來。她等著他的反應。蒂姆可是個喜歡接受這類難題的人。這次他的答覆是建議三個人拉拉手,然後他發表了簡短的祝詞,謝謝埃瑪琳嬸嬸,讚美情人節,感謝埃瑪琳嬸嬸準備的心形烤肉——在莫莉身後放備用菜餚的桌子上,有個圓形銀蓋鍋裡就盛著這些肉塊,靜等他們在結束水果羹和家制土豆韭蔥湯這兩道菜後盡情享用。
這頓飯確實美味,但是莫莉也有些難受,因為她總得記住給她的淡活中撒點兒諸如「親愛的」、「心肝寶貝」之類的「調料」,瞧她的對手蒂姆似乎已經真正進入角色,不停地打問她對於他們所談及的各種事物的看法和觀點,而且每說完一句,都要加上上述那些表示親密的稱謂。
再叫一聲吧,如果他再稱呼她一次心肝寶貝,她就要轉身拔起一支燭架子,對準他腦門子砸去。
「現在,埃瑪琳旅店的另一道菜就要結束了,味道怎麼樣,孩子們,不錯吧?」埃瑪琳朝蒂姆笑笑:「嗯,蒂姆,你吃了兩塊我的烤肉,你說呢?我平時總是給肉塊澆棕色肉汁,可今天是情人節週末,我忍不住加了點兒紅醬油,味道還行嗎?是照特比莎的媽媽給我的食譜配料單做的。她說做成後嘗起來像一個灌湯的大肉丸子。我覺得有些怪,她說這道菜叫羅林斯,那並不像一個意大利名字,你說呢?」
蒂姆正在吃一種心形的小蛋糕,他猶豫了一下,打算一口吞下,又朝坐在桌子對面的莫莉看了一眼。
她有一點兒替他擔心,就半路插話,詳細地給埃瑪琳嬸嬸解釋說,並不只有意大利人才能燒出那樣好的肉,或者說知道怎樣做那種好吃的肉圓,「蒂姆的媽媽喜歡開玩笑說她被蒂姆的父親寵壞了,懶得什麼也不會做,可是她做的正餐簡直是我吃過的最最美味的。
「太好了,莫莉,你說的對!」埃瑪琳朝桌子下首的他們兩人咧嘴大笑起來,『你和蒂姆的母親相處得這麼好,真是件好事,是嗎?我的阿爾伯特敬慕我的父母。他們相處融洽。他總是開玩笑逗我,他說他和我媽媽關係很好,他們倆打算一起私奔去大西洋城觀看馬跳水表演,從那個銅鐵防波堤邊上跳下來。媽媽也說她要去,多可笑,我媽媽說她已經帶上了游泳衣,看看她是不是能騎在馬背上一起跳水。你知道,真有許多可愛的年輕姑娘和馬一起跳水。我媽媽真是個愛說笑的活寶!莫莉,你的母親還健在嗎?」
蒂姆咧嘴笑起來,而莫莉隔著桌子盯著他,這是因為她媽媽很喜歡蒂姆,「噢,是的,埃瑪琳嬸嬸,我的母親身體很好。」
「應該說十分硬朗,是嗎,親愛的?」蒂姆嬉笑著加了一句。莫莉惱了,恨不得面前的桌子窄一點兒,這樣她就可以在桌下給這貧嘴的傢伙一腳,「啊,是的,埃瑪琳嬸嬸,我和莫莉都非常幸運地依然和父母在一起。」
「所以,莫莉,你的父親可以親手把你交給新郎了?」埃瑪琳把雙手按在面前的桌子上,「啊,簡直太好了!快把一切講給我聽聽吧,你們是不是會有一個盛大的結婚儀式?」
「是的。」
「也不一定。」
莫莉盯住蒂姆——他竟敢否認他們的婚禮將非常龐大——而他只衝著埃瑪琳笑,她的目光正從他們一人的臉上轉到另一人臉上,老奶奶那滿是皺紋的、小精靈似的臉上顯出一種迷惑的表情,皺起眉頭的樣子看起來很有趣。
「不大,埃瑪琳嬸嬸,如果放眼世界,它真的沒那麼大,」蒂姆解釋著,不理睬莫莉的反應,她非常不文雅地哼了幾聲,接著,又趕快假裝咳嗽以示掩飾, 「也不小,比在市區裡溜躂上一圈還是大些,對嗎,莫莉,親愛的?」
莫莉氣得咬牙切齒,一直不笑,又接著說話:「名單上的客人就超過三百,親愛的,」她盡可能使語氣顯得甜美些,「這已經很難說是個小規模的婚禮了。」每位的晚餐費就是 35.2美元,還外帶一個敞開供應的酒吧,這怎麼能算便宜呢!但是你贏了,不是嗎,菲茨傑拉德,一切按你的去辦?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此。給三百多人發邀請。招待三百多位來賓的婚禮。費用不停地上漲,上漲,還是上漲。
「可憐的,親愛的,她在擔心我們的支出預算。」蒂姆對埃瑪琳解釋著,聽他說話那口氣,竟把莫莉所有的非常合理的意見,就是反對他那種一天之內要花費幾天錢的浪費方式輕描淡寫成瑣碎小事。「你一輩子才結一次婚,如果你想多花點兒,為什麼不呢,我就是這樣想,你說呢,埃瑪琳嬸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