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蒂姆已經吃完了盤裡最後一塊四色小蛋糕——埃瑪琳嬸嬸很為她做的這種蛋糕自豪,她把它們擺在銀色托盤裡——否則,莫莉真想跳過桌子,將一把粉白相間的冰淇淋塞進他那咧開的嘴裡,叫你胡說!
「嗯。」埃瑪琳嬸嬸慢悠悠地答道:「蒂姆,我不知道,我們結婚時正在打仗,儀式和宴會都是在這裡舉行的,就是在埃瑪琳旅店的門廳裡,如果記憶不錯,我相信我們吃的是黃瓜沙拉和淡啤酒,我的記性一向不錯,只有十二三人參加,儘管如此,我對婚禮那天的每一個時刻都能一字不差地講出來。」
哈哈!聽著,菲茨傑拉德,填滿你錢包裡的大洞吧!莫莉有種取勝的洋洋得意的感覺,衝著桌那邊那位可親可愛的敏感的埃瑪琳嬸嬸笑笑。
「當然啦,」埃瑪琳過了一會兒又補充說:「如果我們能夠辦到,我一直嚮往著一個大型的婚禮,你知道,那有多浪漫!大型的教堂婚禮,—個人們將回味數年的像樣的宴會!披一件價值連城的長長的白色婚紗——珍珠鑲邊,款款而行時裙裾長長地拖在身後,使你真像一位公主;客人們也都穿著漂亮的衣服,也許,頭上還插著鮮花,到處都是鮮花;新郎和男士們都穿燕尾服,英俊瀟灑。當然還要跳舞了,配一支管絃樂隊現場演奏。啊,鴿子,我一直渴望著能與阿爾伯特一起步出教堂時,有鴿群放飛,自由地飛向那晴空萬里的碧藍天空,它們會輕輕向天國報喜,說它們看到了愛的萌生,愛的成長。」
當埃瑪琳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時,臉上掛著一絲苦笑,莫莉隔著桌子看看蒂姆。
他臉上絲毫沒有那種沾沾自喜的笑容,也沒有得意地對她揚起眉毛說「怎麼樣?告訴你就應該這樣」。沒有,他沒有任何上述的動作和表情。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哀傷而惆悵。
她拿起杯子,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茶。
「怪不得你的眼睛是棕色的,菲茨傑拉德!」兩小時之後,回到婚禮套房,他剛關上門,莫莉就吼起來,「因為你簡直不是人,菲茨傑拉德,如果你不是充滿——」
「嘿嘿,莫莉,記著,你可是一位女士」莫莉本來就打算住嘴時,蒂姆插了一句,因為他肯定,莫莉從不說任何太粗魯的罵人話,除了會說「你該死,蒂莫西·菲茨傑拉德」,她最近多次這樣說,他又開始從這話中感到有點兒非同一般的親近。
「你怎麼敢?」莫莉繼續說,一邊捲起毛毯,一邊拍拍胳膊,有幾根毛茸茸的羊毛掉下來,她拍打著,就像一隻飛向跑道的小鳥拍打著雙翼,「你怎敢邀請埃瑪琳嬸嬸參加我們的婚禮,那是根本沒有的事兒,菲茨傑拉德,除非你忘了事實。」
「我能說什麼呢,莫莉?是我昏了頭?是我在那種激動時刻忘乎所以?」蒂姆說著,一邊把還套在頭上的海員式的套頭毛衣扯了下來,又伸出一隻手去理搞亂了的頭髮,天啊,莫莉簡直要為他發瘋!
「激動時刻?」莫莉搖搖頭,「你說什麼呀?我們不過是在看埃瑪琳嬸嬸的相冊,如此而已。都是她和阿爾伯特舉行婚禮時的照片。」
「我知道,我知道,」蒂姆說著,又把一隻手伸到頭髮裡。他幹了一件蠢事,真蠢,「還是高興點兒吧,虧得那不是婚禮的家庭錄像,莫莉,不然的話,我大概要邀請她做我們的伴娘了。」
「我們不會有什麼伴娘的,蒂莫西。」莫莉慢慢坐下,鬆開便鞋的帶子,又以通知的口氣對他說著。他注意到她忍住疼痛小心翼翼地脫下右腳的便鞋,唉,她真好強,她什麼時候承認過她的踝骨還痛得很厲害;她又什麼時候承認過她受傷很嚴重,跟他自己一樣的脾氣。「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不會有伴娘嗎?因為我們不會舉行婚禮,這就是原因!」
「我們會有的。」他平靜地堅持自己的看法。
他觀察著,發現莫莉說話時幾次眨著眼睛,像是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他多麼希望她真的也在忍著不哭。這也許有些無聊,但他自己很痛苦,他願意相信她也忍受著一定的痛苦和折磨。
「不,蒂姆,」她憂傷地說,「我們不可能有,已經試過了,我們做了認真的努力,但我們不能。我們或許相愛——始終相愛,但是我們對生活的看法完全不相同。」
「怎麼不一樣,我們都喜歡布魯斯·威利斯的電影,咱們都討厭吃花莖甘藍。」蒂姆還是堅持提出自己積極的看法,試圖把新婚套房裡此刻忽然變得沉重的氣氛搞得輕鬆一些。
她抬起大眼睛看看他,他喜歡那種眼睛,莫莉的眼睛淡綠色,是最漂亮的那種,「就是在這些事上,我們也有分歧,蒂姆,我只是租威利斯的片子,而你卻買它們,買了之後,看上一次兩次的,就把它們都堆到那個價格昂貴的櫃子裡,那裡面淨是你的那些只看封面,不放內容的錄像帶。」
「是的,不過我們還是有共同點,都討厭花莖甘藍,」他再一次試著幽默一下,但又一次失敗了,「我喜歡擁有我自己的錄像帶,莫莉,這有什麼不好呢?」
莫莉站起身來,從床上抓起那套海軍藍的法蘭絨睡衣,那是她剛才放在床上,準備洗澡用的。「錄像帶的事兒只是個小例子,蒂姆,你知道的。」她說著,半走半跳地進了浴室,讓門半開著。他聽著她的刷牙聲,等著她一會兒再繼續談話。他肯定她會接著說的,就像上帝也造又小又青的蘋果一樣,生活中不能迴避的不愉快總要暴露出來。「咱們在婚禮費用上的爭執只不過是另一個例子,」她的聲音透過嘩啦啦的流水聲傳出來,「這些都是要發生大問題的徵兆,我省錢,你花了它,這可是既簡單、又複雜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