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寒吃得津津有味。但他突然停住了咀嚼:
「你怎麼不吃?」
「我一點兒也不餓,你吃吧。」
「風荷,這二十天你瘦了。幫個忙,以後每頓多吃點,趕快讓自己胖起來,好嗎?」亦寒憐惜地說。
風荷淚眼迷離,低下頭去。
亦穿放下了麵包。第一陣興奮衝動過去以後,他終於覺察出,今天風荷的情緒有點不對頭。
她那平素閃爍著活力與智慧的目光,今天是那麼沒有神采,而且總在躲避著他。平素經常盈溢在她臉上的熱情、聰敏的微笑,今天也始終未見,相反卻明顯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憂鬱和傷感。
「風荷,找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你好像有點兒不高興。」
荷風仍低著頭,雙手使勁地絞纏著那塊繡花的絹帕。
「是不是你的身體……」
「不,我的病已經好了,」風荷說,但是神情中毫無因為瘤疾痊癒而應有的愉快。
「是你的父母,還是哥哥……」
「別瞎猜了,亦寒,他們都好。」
風荷抬起頭來,但是她的目光仍然不想正視亦寒,半側過臉,她幽幽地說:
「亦寒,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們倆不能在一起,你……」
「你在說什麼?」
亦寒霍地從沙發上跳起,隔著茶几,一把捏住了風荷的手臂,捏得是那麼緊,那麼重,風荷疼得眼淚馬上流了出來。
「亦寒,你弄疼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我怎麼……」亦寒忙撒開手,「但是,你為什麼會想到這樣的事?你快告訴我呀!」
亦寒的剛毅、沉穩、成熟,一瞬間消失淨盡。他如今就像個被人突然打了一悶棍的大男孩,額上冷汗涔涔,雙手緊張地握著拳頭,兩眼慌亂地、不知所措地在向風荷求救。
風荷那要命的脆弱又佔了上風,她怎麼忍心看到亦寒的這副模樣!
她忙從沙發上站起,走到亦寒身旁,用自己的手絹擦去亦寒額上的汗,嘴裡不住地解釋道:
「哦,我是隨口瞎說的,你又何必當真。看你,緊張成這樣……」
「是被你嚇的麼!」亦寒索性任性地噘起嘴說,「再不准你說這種話了!」
「好……我……不再說了。」
「你剛才為什麼會有那麼古怪的念頭?」亦寒還要固執地追問。
「我,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彭醫生沒有把你介紹到我家,如果那天我哥哥沒有犯病,我們倆也許就不會走到一起來了……」
「這種假設沒有意義!事實是我們已經走到了一起,並且,我已經愛上了你!」
亦寒把風荷緊緊摟住,彷彿生怕她會離開似的。
他的下巴緊貼在風荷那柔滑的黑髮上,呻吟般地說:
「風荷,風荷,你可知道,我是怎樣在愛你?那是超越了我自己生命的愛!如果上帝要我在愛你和自己的生命中選擇一個的話,那我將毫不遲疑地拋棄我的生命!」
夏亦寒回到家中。把小衣箱撂在客堂,就直奔媽媽的臥室。
在樓下,給他開門的菊仙說,自他走後,文玉身體一直不好。前些天吃了中藥,稍有好轉。但不知怎麼搞的,這兩天反而更不行了,茶飯不思,夜夜失眠。
「我正急得沒法想呢!阿彌陀佛,你回家就好了。」菊仙連聲念佛。
推開媽媽的房門,亦寒不由得愣在那兒。
前後二十天功夫,媽媽的變化竟如此之大!瘦弱且不說,本來一頭烏黑的頭髮,競夾雜了縷縷白絲,那白皙的臉上也突然平添了不少皺紋,彷彿一下衰老了十年!
看到兒子,文玉第一個衝動是趕快掙扎起床,撲過去抱住自己的寶貝。但她馬上就畏縮了,畏縮得想躲進被子裡,不讓兒子見到自己。
這個驕傲的、已頗有名望的兒子,不應該有自己這樣的母親!
當然,這些都是文玉頭腦中的想法而已。事實上,她還是靠坐在床上,一動未動,只用那雙充滿了複雜情感的眼睛,緊緊盯住亦寒的臉。
亦寒已坐到床沿邊,焦慮地審視著母親的面色,伸手摸摸她的脈搏。
「媽,我才走了二十天,你怎麼會病成這樣子?」
「別擔心,孩子,媽媽沒什麼,」文玉安慰著兒子,
「你吃飯了嗎?是直接從火車站口來的吧?」
「不,媽媽,風荷來接我,我們在外面,已吃過東西了。」
這些天來,文玉的心就像天天挨刀割似的,早已鮮血淋漓。這時,聽兒子提風荷,她那永不會癒合的創口,又在流血了。
但是,也就在這一剎那,幾天以來困擾著她,不知如何去解開的難題,竟突然有了答案。看著兒子那年輕的、充滿希望的臉,她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孩子,你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一定累壞了。快去洗洗休息吧,」她抓過亦寒的手,捏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掌中,「過兩天,等你休息好了,把風荷叫來,媽媽要……和你們說點事。」
亦寒隨意地點點頭,他並未深想媽媽將會對他們說什麼,總不過是詢問他們準備何時訂婚結婚之類吧。
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媽媽的身體上。他很內疚,早知媽媽會病成這樣,他無論如何不該離家去廣州的。
「媽,明天你就到我們醫院去,住院好好檢查一下。」
「不用,亦寒。你回家,我就感到好多了。」
的確如此,當文玉決定了自己如何做以後,心裡反而平靜了,精神也有所好轉。她甚至感到有點餓了,想喝碗稀粥。
第十章
沒有想到離開醫院不過二十天,就積壓下那麼多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亦寒就去了醫院。並且馬上陷入了諸多事務的包圍之中。他一陣左右開弓,口講指劃,到下班時分,才總算理出些頭緒來。這一天,忙得他團團轉。
本來他今天堅決要帶母親來醫院檢查,但拗不過,母親就是不肯。文玉一口咬定,自己沒病,只不過身體有點弱而已。
亦寒一到家,她精神果然好多了。今天早上,離開躺了十多天的病床,比亦寒起得還早,而且顯得並不勉強、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