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寒無奈,只得讓步,說先觀察兩天,如果還是不好,就由不得她,一定要去醫院了。
在醫院裡,他在百忙中都耐不住想給風荷掛電話。哪怕能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也好。
昨天分手時,風荷的神情令他不安……
當他幫風荷披上斗篷,準備離開老宅時,風荷站在天井裡,久久地凝視著那棵梧桐,喃喃說:
「哦,又掉了幾片葉子,黃葉無風自落!」
亦寒說:「風荷,我看你很喜歡這兒,以後就拿這裡做新房好嗎?」
「只要你們喜歡,」風荷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但卻掩飾不住有一種意興索然的味道。
「『你們』!怎麼是『你們』,這是我倆的事!『你們』指誰?」
「喔,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你喜歡……」
風荷忙忙地改口,似乎怕亦寒繼續追問,她改變話題說:
「今天過得真快,在火車站接你的時候,太陽還老高的,現在已完全落下,月亮都升起了。」
「太陽今天落下,明天還會升起,」亦寒說。
他的潛台詞是:何必憂傷,我們的生活還長著呢。
剛剛升起的月亮,黃澄澄的,把它淡淡的光灑在風荷的臉上。她鬱鬱地說:
「但是,當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月亮卻又落下了。太陽和月亮,永遠也碰不上面。」
亦寒沒想到,風荷的思緒從時間的飛逝,又聯想到太陽和月亮的永遠分離。這是因為她今天有點傷感的緣故吧。
亦寒輕輕攬過風荷的肩,說:
「怪我不好,我們的這次離別,把你變得傷感了。以後,我不允許自己再離開你了。」
風荷在亦寒的臂下,靜靜地一動不動。她把臉藏在暗影裡,竭力躲避著亦寒的目光。
一陣壓抑過久的長長的抽泣從她心底冒出,兩顆晶瑩滾燙的淚水滴落下來。她顫動著雙唇,想說點什麼,但終於什麼也沒說,緊了緊斗篷,掙開亦寒的手臂,風荷率先走出天井。
分手時,亦寒告訴風荷,自己明天就去醫院處理些事情,問她能不能抽時間去醫院看他。
風荷搖了搖頭,說:「明天,我有點事,醫院就不去了吧……」
「哦,你還是要去恆通上班,對嗎?那好,下午五點我到恆通去接你,我們在外面吃晚飯。」
「不,不,」風荷連連搖手,「還是,還是等我和你聯繫吧。」
「那也好,我等你電話。」
兩人站在風荷家門口,忘記了夜幕正在慢慢降臨,非常困難、非常依戀地告別著。
亦寒在心裡說:該結婚了!該結束這樣的痛苦分手了!
風荷沒說「再見」,只是那麼輕柔、深情地凝視著亦寒,很久,很久,才霍然一個轉身,向家門奔去。
這眼光,實在使亦寒擔心。回到家後,他捉摸了半宿,總覺得這眼光裡,除了深情外,還有著點兒別的什麼,是濃濃的憂鬱,還是……
今天儘管醫院裡這麼忙,但風荷的眼光仍不時閃爍在他腦中。
一個難得的間隙,亦寒拿起了電話,恆通服裝設計室的電話號,他是牢記著的,撥了頭上兩個字碼,他的手停在那兒了。
風荷說過,她會來找我,還是尊重她吧。
忙了一天,回到家中,亦寒看到母親和繡蓮一起,正在廚房裡幫著大阿姨弄晚飯。
母親的氣色果然比昨晚他剛回到家時好多了,人的精神一作用果真那麼巨大嗎!亦寒一高興,一天的疲勞頓時全消。
「媽,我上去洗個澡,換換衣服,」亦寒脫下外套,跑進廚房說。
「好,等你下來,我們就開飯。你舅舅一會兒就到。」
「表哥,你可快一點啊!今晚給你接風,你要下來晚了,我可就不客氣先動筷啦!」繡蓮調皮地說。
亦寒笑笑,剛要走出廚房,大阿姨想起什麼來,叫道:
「亦寒,這兒有你一封信,郵差剛送來的。」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擦,然後小心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亦寒。
亦寒看了看信封,字跡一筆一畫寫得端端正正,似熟悉又陌生,沒有寄信地址,落款只有「本市內詳」數字。
他疑惑地走進客堂,坐到沙發上,拆開信,抖出一張薄薄的信紙。信紙上是他所熟悉的風荷那絹秀的字跡。
亦寒:
我猜,你一定對我昨天的表現感到奇怪不解,疑團纍纍。
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你不在的這二十天中,我已經徹底弄清了自己的過去,找到了一真正的自己,也就找到了我的病根。從此以後,我將不再是從前那個脆弱的有病的風荷。
但是,從此以後,我們也就不能再在一起了。我必須離開你,你也決不能再要我,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是命,這是天意,這是上帝的安排。
我們無法抗拒,我也不想抗拒。
我決定遠遠地離開你,我要去找我的哥哥。你知道,他現在在倫敦,已經定居下來。我在哥哥身邊,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不要找我。昨天我說過,太陽和月亮,永遠不會碰面,我想到的,其實就是你和我!
忘掉我,去尋找你自己的幸福。我衷心地為你祈禱!
原諒我,為了我的無知和無情,為了過去所有的一切。
風荷 即日
讀第一遍時,亦寒只看到一個個獨立的字在眼前跳躍。他讀著,可是卻茫茫然地連不成句子,頭腦中根本形不成任何意義。
再讀一遍,他的心砰砰亂跳,感覺到災難降臨,但還不太明白信上的話。
讀了第三遍,他才算有點兒明白。但是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於是,他又讀了第四遍。他終於弄懂了一件事:風荷,他最愛的,已成為他自我的一半的風荷,離他而去了……
昨天他們在老宅的情景突然一齊湧上了他的腦海。他現在才知道,分手時風荷的眼中,不僅是濃濃的優郁,比這要嚴重得多,那是告別,永遠的告別——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