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了。我是外婆帶大的,她在我十五歲那年過身了。」她回答說。
他微微點了點頭,又問:
「這個暑假,你們有什麼計劃?」
「我會留在學校溫習。」徐宏志說。
她看見徐文浩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情。他也許希望兒子回到這間空蕩蕩的大屋來,卻無法直接說出口。他們之間還需要一點時間。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經進步多了。
「我申請了學校圖書館的暑期工。」她說。
「是不是我們家捐出來的那座圖書館?」徐文浩轉過臉去問兒子。
徐宏志點了點頭,回答說:「是的。」
她詫異地望著他,沒想到學校最大的圖書館 「徐北林紀念圖書館」 原來是他們捐的。他從來就沒有告訴她。
「是爸用祖父的名義捐贈的。」他聳聳肩抱歉地朝她看,好像表示,他無意隱瞞,只是認為,這些事情跟他無關,他還是他自己。
後來,話題又回到繪畫之上。
「你最近畫了什麼畫?」徐文浩問。
「我已經沒有畫畫了。」她回答道。
「為什麼?」
「我眼睛有問題,不可能再畫畫了。」
「你的眼睛有什麼問題?」他關切地問。
「我會漸漸看不見。」她坦率地說,「我患的是視覺神經發炎,我的視力在萎縮,也許有一天會完全看不見。」
「那天也許永遠不會來臨。」就在這刻,徐宏志牢牢把她的手握住,投給她支持的一瞥。
「那很可惜。」徐文浩朝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和明白的樣子。
然後,他站了起來,說:
「來吧,我們去吃飯。」
徐宏志把蘇明慧送了回去,才回到自己的房間來。臨走之前,他在床畔給她讀完了福爾摩斯的《吸血鬼探案》。然後,他把燈關掉,壓低聲音嚇唬她:
「我走啦!你自己小心點。」
她滑進被窩裡,兩條手臂伸了出來,沒好氣地說:
「我不怕黑的。」
剛才,離開家裡的時候,他告訴她:
「我爸看來很喜歡你。」
「我的確是很可愛的。」她神氣地說。
他笑了:「非洲熱情的沙漠溶化了南極的一座冰山。」
「你看不出他很寂寞嗎?」她說。
他聳了聳肩。
「也許他想念你媽媽。」停了一下,她說:「我要比你遲死,我先死,你一定受不了。」
他笑笑說:「你咒我早死?」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憐啊!這是我外婆說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輕就過身,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輩子思念著亡妻。當年在重慶,他倆的愛情故事是很轟烈的。」
「我爸並沒那麼愛我媽。」他說。
兩年前的一個黃昏,他在這裡溫習,突然接到母親打來的一通電話:
「有興趣陪一個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頓飯嗎?」母親在電話那一頭愉悅地說。
他笑了,掛上電話,換了衣服出去。
母親就是這樣,永遠不像母親。他們倒像是朋友、姐弟、兄妹。她跟父親壓根兒是兩個不同的人。
母親開了家裡那部敞蓬車來接他。他還記得,母親那天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白衣褲,頭上綁了一條粉紅色的圖案絲巾,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形墨鏡,遮了半張臉。他取笑她看起來像一隻大蒼蠅。
她緊張地問:
「他們說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麼難看嗎?」
「不過,倒是一隻漂亮的大蒼蠅。」他說。
母親風華絕代,不需要什麼打扮,已經顛倒眾生。
車子朝沙灘駛去。在夕陽懶散的餘暉中,他們來到一間露天餐廳。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親告訴他。
「你去印度幹什麼?」
「那是我年輕時的夢想啊!那時候,要是我去了加爾各答,也許就沒有你。」
母親生於一個幸福的小康之家。這個美麗善良的女孩子,從小就在天主��會辦的學校長大。十七歲那年,她立志要當修女,拯救別人的靈魂。
外公外婆知道了獨生女的想法之後,傷心得好多天沒跟她說過一句話。母親心都碎了,她想,她怎麼可以在拯救別人的靈魂之前,就首先傷透了父母的靈魂?
一天, 外婆跟母親說: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都還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為什麼不去拯救他們?」
終於,母親順從了外婆的意思,進了一所護士學校。但她告訴自己,她會慢慢說服父母讓她去當修女的。修女和護士的身份,並沒有矛盾。總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天主在遠,愛情卻在近。
幾年後的一天,祖母因為胃炎而進了醫院。當時負責照顧她的,正是剛滿二十二歲的母親。祖母好喜歡這個單純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兒子。
那一年,父親已經三十四歲了。父親一向眼高於頂。多年來,不少條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裡。
祖母為了讓他們多點見面,明明已經康復了,還是說身體虛弱,賴在醫院不走。出院後,祖母又以答謝母親的用心照顧為理由,邀請她回家吃飯。
當時,母親還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親倒是看出來了。既出於孝順,也是給母親清麗的氣質吸引。他開始約會她。
比母親年長十二歲的父親,沒為愛情改變多少,依然是個愛把心事藏起來的大男人。他對女朋友並不溫柔體貼,反而像個司令官,談情說愛也擺脫不了命令的口吻。
「一年後,我實在受不了他。那時候,我決定去加爾各答的一所��會醫院工作,那邊也接受了我的申請。出發前幾天,我才鼓起勇氣告訴你爸。」母親說。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這個男人眼裡不捨的神情,在他臉上讀到了比她以為的要深一些的愛戀。
回去的路上,他靜靜地朝她說:
「我們結婚吧!」
她本來已經決定要走,就在一瞬間,她動搖了。
發現她沒有馬上就答應,於是,他說:
「你不嫁給我,不會找到一個比我好的。你的天國不在印度。」
「那天,我以為他這番說話是難得一見的幽默感,原來,他是認真的。他真的覺得自己是最好的。」母親笑了起來,說:」但是,你爸真的很聰明。我好愛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條小毛蟲崇拜在天空中飛翔的兀鷹。「
他看得出來,母親一直很崇拜父親。她愛父親,比父親愛她多。她習慣了聽命於父親,把她無盡的深情,奉獻給那顆過於冷靜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