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百合伏在小蔣身旁睡去;她抱著屋裡唯一的一床棉被的一個小角,但腦海裡,夢的卻是白示君。
那影子飄飄忽忽,逼近即逝,但示君慣有的邪邪笑容,卻清晰得就像他真來過這屋子,而空氣中仍留著他獨特的辛辣味道似的。百合知道這是夢,所以日上三竿了,她仍閉著眼,期待在迷糊中再回到夢裡,看看他在夢裡,會不會奇跡的對她說出幾句溫柔的話。
但奇跡始終沒有出現,示君仍是邪邪的笑著,像在取笑百合的癡情。百合掙扎醒來——可不是嗎?他的確該取笑她的,他那麼無所謂,她居然還這樣念著他!百合巴不得痛摑自己兩掌。
百合推開被,讓冷空氣驅散夢境和睡意,好一會兒,才驚覺小蔣不在了。
百合摸摸小蔣所睡的位置,仍是溫的。於是,她在屋裡前前後後找了兩回,確定他是走了,竟感到有些失落。
「該早點醒的,戀那沒用的夢境做啥?搞得連問問小蔣心事的機會都沒了,也不知他好了沒?宿醉過後,聽說會頭痛欲裂的,唉!」百合自言自語半天,不斷怪怨自己不周到、不夠朋友。
「對了,他的衣服穿走了沒?昨夜洗了,又沒脫水,該還是濕答答的,怎麼穿呢?」百合繞到陽台上,小蔣的衣服全在;仔細察看後,才知道她的一件運動褲和毛衣被他穿走了。
才想著,門鈴又響起;小蔣提了兩個便當,一臉倦容的站在門口。他骨架大,若生在古代,也許就是那種虎背熊腰的練武奇才;百合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格外顯得滑稽。尤其是運動褲,短短的才到他的腿肚子,更襯得他一雙腳剛猛而且奇大。
百合散著發,嬌笑兩聲。「穿成這樣,也好意思出去!」
「看你熟睡,不忍心吵醒你——昨晚你一定都沒睡好,真是抱歉!」小蔣的眉色太濃,像兩片黑雲蓋在印堂上,難怪整個人除了陰鬱還是陰鬱。百合看著,沒答他的話,卻伸手替他把額前的發往上攏去。「把頭髮理一理吧!省得每天都失魂落魄似的。你滿俊的呀!」
「是嗎?」小蔣摸摸自己幾乎及肩的發,滿意的笑笑。「我喜歡讓自己蕭條一點,現在不留長髮,將來當兵、出社會,就再也沒機會留了。」
「可是這樣好沒精神哦!」
「不一定每個人都要當天使啊!詩社裡有你一個天使就夠了。」
「我是天使,那你是什麼?」
「廢物!」小蔣嘲弄自己似的低笑兩聲。
「廢物?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百合抿著嘴笑,湊近小蔣耳畔。「廢物還好,廢物尚可利用,要是垃圾,那就慘了。」
百合話語未畢,就被小蔣一把抓住。「你小心點,我不想讓天使墮落,但我是個男人,不要挑逗我!」
百合怔住了。不過是玩笑嘛!大家都是朋友,玩玩有什麼不可以的?她往後退了兩步。「不玩就不玩嘛!凶什麼凶!」
百合生氣了,獨留小蔣對著便當;此刻,他一點胃口也沒有,腦海中不斷閃過百合和賀尚談笑練唱的親密樣兒;愈想,拳頭便握得愈緊。百合如果不該是他的女人,那麼她也不該是任何人的女人。她只該是個理想,一個每個男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
像她這樣一個善良又沒心眼的女人,要算計她成為自己的女人不難;她是那種會為了貞操、為了完美而賠掉一輩子的女人;可是,他不想佔有她,她之於他,只是個理想。而理想——理想因距離而完美。
所以,就當他宿醉醒來,身邊睡著他最心儀的女子,他便連吻也忍住了。
「怎麼進去那麼久?真的生氣了?」小蔣放下便當,進屋裡去尋她。
「百合?」小蔣望見她惻著身子,拿著吹風機在吹乾他的衣服,淚濕了一塊,又吹乾,又淚濕,又吹乾……
「早點把衣服弄乾,好早點叫你走人,省得說我使壞引誘你——是你自己半夜醉酒闖進來的,關我什麼事?怕你心情不好,逗你開心,你卻反過來怪我了
「百合——對不起,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你開得了,我卻開不得!」百合抬頭看他一眼,那哀怨的模樣,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旋即又低頭繼續吹乾衣服上的淚漬。
「昨天,羿書才說我濫情,今兒個你又說我挑逗你,彷彿我有多下賤似的。我不過是喜歡交朋友嘛!不過是對大家好一點嘛!難不成人人都要板起面孔才叫端莊,人人都要冷漠無情才叫高尚嗎?我哪兒錯了?我爸媽也是這樣待人,也是這樣跟每個人都要好啊!怎麼他們這麼做,人家就說他們是大善人,而我這麼做,就——就成了下賤了!」
「百合。」小蔣在百合身後坐定後,握住她的肩。「我不是那個意思。」
百合正在氣頭上,肩一甩。「你別碰我!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百合!我真……」小蔣正想好好解釋,門鈴聲又響起。「我去開門。」
門一開,小蔣立即面對著兩道冷劍;賀尚一眼就認出小蔣身上穿的那件毛衣是百合的。
「百合呢?你為什麼穿著她的衣服?」賀尚顧不得小蔣的解釋,逕往屋裡闖去。「百合,百合……」
賀尚一入客廳,百合恰好從房裡走出來,臉上淚痕斑斑;賀尚當場就呆在原地。
「賀尚……」百合略微哽咽的聲音聽在賀尚耳中,彷彿一把利劍似的,刺穿他的心肺;一時之間,他面對衣衫不整的小蔣、淚眼迷�顒漲呇X,竟不知如何自處!
「賀尚,我和百合……」
「好了!我還有事,我先走!」賀尚沒聽小蔣和百合的任何解釋,轉身就跑,而且是逃也似的跑了!
「賀尚!賀尚!」百合追到樓梯口,賀尚卻無視她的呼喚,頭也不回的離去了。百合知道,從那一刻起,所有的關係都亂了。她的平靜、她的美好,都將被繼之而來的波濤狠狠淹沒。她怔在樓梯口,像只無依的孤雁,再也擠不出半點笑容。
白示君真的休學不念了;白能木容許了兒子最後一次的任性,卻因此絕望得病了。他成天不言不語、不吃不睡,只呆坐在床上,癡癡的望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