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容院——紀嵐。
「這是什麼東西?呃,好噁心。要抹在臉上?一定要抹嗎?好吧……」
「得擦這麼多層嗎?哦,先抹柔軟化妝水、乳液、粉底、蜜粉……美容師,你可以說慢一點嗎?啊!再慢一點。邵立夫幫我記一下啦!拜託、拜託……」
就這樣,為期四個月的培訓計劃讓邵立夫和紀嵐二人朝夕相處,彼此也漸趨熟稔和熱絡,在這夏秋之際。
第五章
十月的台北白畫雖不見艷陽高漲,但秋老虎的威力也不是浪得虛名。它悶熱得讓人幾近發狂。
紀嵐漫步到邵立夫的家門口,她有點遲疑、猶豫。腦中不停地轉著昨天晚上邵立夫在餐桌上的一席話——
「紀嵐,我們可以準備拍照了。」
「拍照?」她有點疑惑。
「嗯,我們得拍一些照片寄給各個經紀公司,讓他們知道有你這個人。」
「你認為我這個樣子可以上鏡頭了?」她仍不相信自己可以上場打「仗」了。
「你是懷疑我的專業知識?還是對自己太沒信心?」他帶笑地反問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不用擔心!」他拍拍她的肩頭。「相信我,明天下午兩點半,你來我家,別遲到。」
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紀嵐站在邵立夫家門口,她仍然舉棋不定。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她在心中不斷地勸自己。況且這四個月的努力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怕什麼?怕自己的臉蛋長得不夠好?身材不夠玲瓏有致?還是沒有吹彈欲破的雪脂凝膚?但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邵立夫也覺得你能上鏡頭了,你還在怕什麼?
按鈴吧!於是她抱著「壯烈成仁」的心情伸手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陌生人,紀嵐尾隨他來到攝影棚。當她看見攝影棚時,她大吃一驚。聚光燈、黑色電纜、布幕、照明燈……都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群陌生人呢?
空氣中瀰漫著煙味、汗是臭味混著橡膠灼熱的氣味。在攝影棚的一邊,造型師正手忙腳亂地替模特兒整飾衣裳和化妝。而攝影機前,有五位紀嵐見過最搶眼、美麗的女人,分立於高低不同,大小各異的圓狀高台上,五人全作凝視狀,專注地看著雜亂無章的攝影棚,彷彿看的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而燈光師也努力地調整照明燈,檢查是否有任何問題。
紀嵐一直以為這次拍照會和上次一樣,只有她和邵立夫二人,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大場面。莫非她待會兒要在這麼多人面前拍照?她覺得自己的胃部忽然起了一陣痙攣,一滴滴的汗水自額上冒出,沿著面頰滑落。
「紀嵐,你來了?」邵立夫不知何時出現在攝影機前,隔著來回走動的人群對她喊道。「你等一下,我快拍好了。要不要喝杯咖啡?廚房裡有,自己弄好嗎?」
他對她倉促地露齒一笑後,又回身指揮燈光師調整反射燈,命令工作人員整理現場。
她真的想一走了之。她沒有勇氣站在眾人面前拍照,更沒辦法如圓形台上的模特兒一般懾人心魂,她不能,她做不到。
但她也不能逃走,邵立夫不會讓她臨陣脫逃的。他說過,他不想輸,而且「逃」也不是她一貫面對難題的處理方式。
她強迫自己回到攝影棚,手中滾燙的咖啡絲毫溫熱不了她冰冷顫抖的雙手。在覓得一個隱密的角落後,她將自己藏身在黑暗中,觀看攝影棚裡來來去去的人群。
她看見圓台上的五名模特兒,個個穿著緊身絲質長裙和同質料的襯衫,有的鏤空,有的在腰前打個結,有的是背後全部透明。而襯衫下——竟空無一物。
紀嵐看著五名模特兒在邵立夫的指揮下,在圓台上移動位置、款擺腰肢。裙擺裡纖細、勻稱的玉腿忽隱忽現,白皙的臉蛋和若隱若現的酥胸令人心醉神馳。
只見邵立夫一個手勢,攝影棚一旁的音響裡傳出流暢的旋律,模特兒衣裙飄飄,巧兮美目。邵立夫拿起相機,在圓台之間穿梭來去,一聲又一聲捕捉模特兒瞬間的美麗和衣裙翻飛的丰姿。
「好了,」他緩緩開口,放下手中的相機。「今天到此為止。」
忽然間原本只有音樂聲的攝影棚,轉而為嘈雜喧鬧,模特兒尖叫著要喝水、換衣服。造型師、燈光師和一些不知名的人,開始收拾紛亂的現場。
紀嵐把咖啡杯放在膝上,原本懼怕的心如今又多了份頹喪。
這不是她的世界。美麗眩目的流行時裳、明滅閃爍的鎂光燈、搖曳生姿的舞台步、風情萬種的神韻……不,她沒辦法置身其中,她覺得失控、孤單、無助、惶恐……
「紀嵐,怎麼坐在這裡?」邵立夫不知在何時走到她身旁。「該你拍照了。」
只見紀嵐雙眼低垂,一語不發,邵立夫覺得有異,遂伸手拉她起身。
「怎麼了?」語中儘是關切和擔憂。
「我做不到,我不能。」她的表情頹喪、聲音無力。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顎,抬起她的頭。「剛剛攝影棚的那一幕嚇壞你了,是不是?」
他看見她眼眶裡流轉的淚水,滿心的愛憐。「別擔心,你一定做得到的。別忘記,我們為此努力了四個月,不是嗎?」
他輕撫她的發。「相信我,你做得到的。有我在,不必擔心。」
紀嵐仍是沉默著,邵立夫遂而握住她的雙手,溫柔的眼光直視她的雙眸。
瞬間,她的雙手不再抖顫、混亂的情緒也漸趨平靜。
「好些了嗎?」他輕問。
她深呼吸。「好多了,謝謝。」
「乖女孩。」他放開手,給她一個鼓勵性的笑。伸手指向攝影棚的一邊。「看見那位短髮女孩嗎?你去找她,她知道我要你穿什麼衣服,快去!」他拍拍她的肩膀。
她點點頭,深呼吸,朝那女孩走去。心裡不斷地說著:「加油!加油……」
紀嵐戰戰兢兢地走向攝影棚,一手拎著高跟鞋,一手拉著罩在衣服外的黑色雪紡紗披肩。那女孩給她的是一件連身的露背裝,彷彿是特別為她量身訂做一般,合身宛如她的第二層肌膚,而且整個背部鏤空一片直達腰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