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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頁

 

  「房間大不大?是集體宿舍嗎?」

  「是一居室半的房子。原來同住的那個放射科的人結婚搬走了。」

  「那不是很舒服?」我一邊走一邊說,「上班又近,買東西也方便。呵呵,很好的愛巢麼。你愛人也應該挺滿意吧?」

  他撇了一下嘴角:「喂喂,不要瞎說八說好不好?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

  「怎麼?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好幾年前就聽說你快結婚了。難道……?」我有點尷尬,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了什麼讓他不快的回憶。

  「沒什麼。」他很輕快地跳上樓梯的最初幾級台階,「呵呵呵。你呢?衝進圍城了嗎?」

  「我也沒有。」

  「哈哈,那也不錯啊!一個人過也沒什麼不好。省心又省力。不是嗎?喏,到了,就是這一間。」

  很難說清再次看到故交的那種複雜心情。褪色的卡其布窗簾遮住了屋外的陽光。淡藍的煙霧瀰漫在略顯昏暗的屋子裡,給本來其顏色就難以形容的傢俱罩上了一層霧靄,卻沒有遮過櫥門上手指劃過的痕跡。老式的鋼窗窗框上積了鐵�蛂A關不嚴實,絲絲冷風吹過,煙灰缸裡已經沒有生命更已燃盡風華化為畿粉的煙草的屍體四處飄散。我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馬……馬南嘉?」

  他從自己的臂彎裡抬起頭來。大約48小時以前,他還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青年醫生,即將成長為社會的中流砥柱,承擔起別人生命的責任。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這個時節,應該是剛從手術台上下來,匆匆吃過一點午飯,然後回到病房去照料手術完畢的病人的時候。也許他會有些疲憊,但他應該不會鬍子拉碴、臉色鐵青、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什麼也不做,什麼也沒法做。

  馬南嘉從劉海下面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我尷尬地笑道:「喂,不要告訴我你忘記我叫什麼名字了。」

  在他的一邊,葛洛毅裹著手術室人員外出時穿的棉大衣蜷縮在硬梆梆的沙發裡,擺弄一個拆開的電視機遙控器,棉衣下擺露出手術室穿著的清潔服。也許他今天仍然像平時一樣更換了衣服企圖正常工作。但是很快就發現那是不可能的。於是淪落到陪人抽煙悶坐的境地。這時他先欠起身,瞇著眼睛說:「啊,朱夜啊,怎麼會呢?我們當然記得。你吃過午飯了嗎?要來點什麼嗎?」

  我說:「不了。我吃過了。你們呢?」

  洛毅抱歉地站起來整理桌子上散亂的豆奶和裝了饅頭的塑料袋:「嗯,吃了一點,沒有整理。」

  「呵呵呵,是早飯吧?」我乾笑幾聲,希望能活躍一下壓抑鬱悶的氣氛。然而沒有人接我的茬。

  「瞧你們!我貢獻出我家,你們就破壞。」泰雅拿出一個馬夾袋,幫著洛毅唏哩嘩啦地收拾,「洛毅,你就別瞎折騰那個遙控器了,折騰也沒有用。不是遙控器出問題。朱夜啊,還是你過的舒坦。沒人因為你把上門來的客戶弄死了而找你麻煩--反正他們多數本來就是死的。」

  「嗨!別提了。」我擺了擺手,「你們在單位裡混了那麼些年頭總有點成就感了吧?我到現在還是最底層的底層階級,供人車前馬後地差遣。」

  聽我說到這裡,一直沒有吭聲的馬南嘉淡然一笑:「至少上面有人撐著,不用全部都自己扛著。」

  我黯然:「你……後悔嗎?我是說,對於那個決定……」

  「不!」馬南嘉在煙灰缸裡掐滅了煙頭,「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否則怎麼辦?沒路可走了。讓大家在手術台前乾耗著白白等病人死掉?我不幹。」血色慢慢地湧上了他的臉。我開始看到我熟悉的那個馬南嘉的影子。

  我咳嗽一聲:「說實話,換了我,也會這麼幹。你是對的。雖然危險,但是如果不去做就沒有出路了。病人等於是個定時炸彈,隨時會死掉。那還不如搞搞清楚再死。不過,找那個東西確實很費勁的。我到現在為止也沒有找到。」我突然感到自己說得實在太多了,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然而冷氣能吸回來,說出口的話只會越飄越遠。

  季泰雅倚在門框上,歪著腦袋,撇了一下嘴,然後微笑著露出牙齒,彷彿某種優雅精靈的食肉動物發現了可以下嘴的地方。馬南嘉死死盯著我。而葛洛毅為難地一會兒看著季泰雅,一會兒看著馬南嘉。我暗暗攥緊了拳頭。該死!我真該死!為什麼這麼隨便就會說漏嘴。也許我完全不該到這裡來。

  突然,季泰雅和馬南嘉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瞧你的樣子,好像吃了一個蒼蠅。」

  「呵呵呵……臉都青了……」

  我怒道:「有什麼好笑的?我的工作要求我這樣麼!誰讓你們套我話的?」

  馬南嘉笑道:「什麼人套你話了?還不是你自己說出來的?你呀!不過,」他正色道,「你是怎麼找的?說實話我也很想知道那該死的東西到底在哪裡。」

  我如實地說瞭解剖的經過,他們三個聚精會神地聽著,似乎漸漸地又恢復到實習時在宿舍裡自發病例討論的情形。馬南嘉不時追問幾句,不過他對我的查找思路和解剖方法還算滿意。

  「這就是我傷腦筋的事情了。」最後我說,「如果你們碰上了治不好的病人,最後病人死了,還能指望屍體解剖去尋找死亡和疾病的最終原因。解剖者是最終蓋棺定論的人。可是現在這棺材就硬是關不上,你們說怎麼辦?不是讓我頭髮都掉下一把來?」我環視他們注視我的眼睛,歎道,「唉,還是你們幸福啊。事業搞腦子的時候還有家庭做港灣。我是什麼也沒有,只好白白地掉頭髮呀。」

  「朱夜,我離婚了。」馬南嘉簡單地說。

  「什麼?!」這回該我吃驚了。

  季泰雅補充道:「他去年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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