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藍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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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頁

 

  「我該早點認識你。」他說著用手點了點我的鼻子。

  「為了你的論文?」我取笑。。

  他握住我的手,吻了我的臉。笑了,「你說是不是為論文?你在曼徹斯特,跟誰一起玩?」

  「玩?我沒有男朋友。」

  「我不相信。」

  「拉倒。」

  他又吻我的臉。然後是鼻子,然後是唇。

  我說:「玫瑰,當心,我們才認識了三、四天。」

  但是在這酒吧裡,每個人都摟著每一個人,他們開始唱歌。我不會唱,只是默默的欣賞著。

  玫瑰抓著我的頭髮不放,彷彿一根根的在數。我轉頭看他。

  他說,「多麼奇怪的頭髮,這麼黑,這麼亮,幾天洗一次?」

  「你不是說以前也有過中國朋友?」

  「她染了頭髮,而且熨得一個個卷卷的。」他說:「告訴我。」

  「好,我隔天洗一次頭,而且直,而且黑,而且我沒有辦法,因為養下來就如此。」

  「你不大喜歡我是不是?」他問。

  「為什麼?」

  「你答我的問題,總沒有溫柔的感覺。」他說。

  我說:「玫瑰,劍橋達爾文學院沒有你不行,我沒你可絕對活得下去,別擔心,我不懂溫柔,否則早嫁出去了。」

  「至少這個微笑是溫柔的。」他說。

  「謝謝。」

  「你喜歡劍橋?」

  「嗯。」

  「你男朋友可寂寞了。」

  「玫瑰,」我說:「看,我沒有男朋友,而且我在這裡,也不想討論男朋友的事情,你不介意吧?」

  「如果你沒有男朋友,我可以吻你吧?」

  「這不是中國人的習慣;吻一個陌生男人,我已經頗為入鄉隨俗了。玫瑰。」

  他笑,「我真喜歡你叫我玫瑰,真的。玫瑰。我的天。」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柔和,但是我靠過更柔和的肩膀,我認識很多男孩子,他是突出的。他在我耳邊說德文。我自然聽不懂,但是卻很悅耳。然後他說法文,我的法文還可以,他說:「……如果我們是愛人多麼好,你可以到我房間來睡一覺。」我用法文說;「滾你的蛋,你這隻大狗!」他笑了,搖著頭,然後他用他那略略京片子的口音說:「你真可愛,你真可愛。」

  他有點醉,他不承認。我也有點醉,我也不承認。我拿出煙來抽,他說是壞習慣。他真健康。

  我說:「你不但身體健康,思想也健康。」

  「不,」他說,「我的思想髒得很。」

  我笑了。

  他會是一個好男朋友。大方,坦誠,學識這麼好,人也長得帥!我喜歡他那種幽默感,他常常拿自己來開玩笑,卻不得罪別人。是的,我們認識才三、四天,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時間不是因素,人才是因素。

  我們談著談著談著。

  我覺得很累。我問:「玫瑰,我們回去吧。」

  「好的。」他扶起我。

  我們走回去。還在下雨。涼得很。英國就這樣,有太陽就暖和,沒太陽就陰,下雨馬上有秋天的感覺。他摟著我,送我回旅館。

  旅館的房間很小,他替我擦乾頭髮,等我換了衣服,把濕裙子浸在肥皂水裡,然後叫我上床,他替我把被子掖好,當我像小孩子一樣。我伏在床上,有點感動。我們是好朋友,我會寫信給他,不像一般人想像,我們沒有再擁抱接吻。

  他撥開了我的頭髮。「我愛黑頭髮,黑頭髮在白色的枕頭套上有一種說不出悲劇性的美麗,」他輕問:「你家裡的枕頭套是什麼顏色?」

  「家?哪個家?在台北家,我枕頭套是咖啡與米色條子的,另外,是橙色鐵�蛈滫漯寣C在曼徹斯特,是深淺咖啡色的格子。」

  「你喜歡這一類顏色?」

  「是的。豆沙色,米色,咖啡色,玫瑰謝了之後的顏色,我都喜歡。」我說。

  「你後天才走?」他問:「你走後我就謝了。」

  「不一定。」我微笑。

  「請多留幾天。」他說:「我把你搬到大學裡空的宿舍去,有些學生回家渡假了,不但乾淨,也便宜得多。」

  我點頭。

  「叫我一聲玫瑰。」他吻我的臉額。

  「玫瑰。」我說。

  「再見,好睡。」

  「再見。」我說。

  他走了。

  窗外是瀟瀟雨。我沒有睡好。我相信他一定睡得很熟。男孩子多數沒心事。我在想將來。我們之間有七個小時旅行車的空間。如果他真成了我的男朋友,週末我們來回跑,會累死,而且功課也做不好。管他呢,我翻一個身,現在是暑假,我還有一個多月空閒,一個多月後的事,誰去管他?

  連明天是晴是雨,我還不清楚呢。

  真的,誰曉得第二天的事情?

  第二天大清早就有人來敲我的房門。我醒了。我睜開眼睛,看手錶,七點半。

  「玫瑰?」我含糊的提高聲音,「請進,玫瑰。」

  他走進來,關上了門。

  我說:「早,玫瑰,這麼早?」我轉過去,呆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玫瑰,而是一個外國女人,廿多歲,長得很壯健,不好看,但也不難看,她板著臉,瞪著我。我吃驚了。

  「小姐,」我說:「你走錯了房間。」

  「我沒有走錯。」她的聲音是冰冷的,「我的名字叫莉莉。我是菲臘的未婚妻。你就是那位中國小姐吧?」

  我明白了。

  我翻起身來,找到晨褸披上,「請坐。」我說。

  她坐下來。「我請你離開菲臘。」她很直截的說。

  「但是……」我笑了,「你誤會了,小姐,菲臘與我才認識了幾天,我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注視我,「但是他的心卻在你的手上。我已經有三天沒見他人了,昨夜我在他宿舍等他回來,他坦白的說,他愛上了一個中國女孩子。」

  我不客氣的說:「那是他的選擇,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根本沒有理由闖進我房間來說上一大堆不禮貌的話,我一向以為外國女人的好處是爽快,一拍兩散,毫無怨言。而且我對於玫瑰——菲臘沒有——沒有特別的好感,我不愛他,我們只是談得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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