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走了以後,她耐心地一件件把衣服摺好放回原處。
她的動作有點緩慢,她好像做得有點兒麻木了。
我站在店外,她沒有看見我,我看鐘,八點缺一刻。
我站在門外,偷偷的看她。我想知道她的心情如何。
她用手托著頭,坐在櫃檯內,低著頭,想心事。
她在想什麼呢?會不會在想我?小芸抬頭看鍾了。
她大概也有點心急吧?還是想早一點見到我?
我注意到她臉上的化牲已經擦去了,髮型一時變不過來。
但是她那雙眼睛,洗去了化�菑妨寣A是這樣的清秀。
我忍不住,輕輕走上去,敲了敲店門玻璃,笑了一笑。
那個老闆娘先抬起頭來,然後小芸也發現了我。
她又抬頭看看鐘,八點缺五分。她向我作一個手勢。
我依然在店門外等,我很後悔這樣子冒昧的動作。
如果那個老闆娘覺得我輕佻,那我就害了小芸。
她這件工作找得不容易,我下次千萬不可以這麼做。
小芸出來了。
她拿著皮包,「你來了很久?」她問。
「沒有多久,又打擾你了。」我說:「我太冒失。 」
「不會的。」她撥一下頭髮,然後把手插在衣服袋裡。
「很久沒見你了,今天你很好看。」我告訴她。
「你的話,每一個字都是一種鼓勵。」她微笑。
我也是。
「你還記得你的朋友嗎?我們還是朋友?」
「絕對是的。」我說:「但是,」我看她,「但是……」
「什麼?」她側著頭看我,有一點活潑現出來。
「我說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我說。
「真傻。」她笑,「連說什麼都忘記了?奇怪。」
「小芸,說老實話,你最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你猜呢?」她慎重的問。
「老樣子,是不是?還是有點進步了?」我問她。
「家裡很小,人很多。我每個月賺的錢,都交給爸爸,爸爸拿兩分之一--我覺得很公道。其餘的我自己零用,我的薪水並不高,故此生活很緊,但是我不想提出異議,每天回家,我在房間絕不出去,守在屋中,我想爸知道,我已經改過了。」
可憐的小芸。
「那麼你爸呢?他覺得怎麼樣?有沒有感動?」
「你見過他,他總是那麼扳著臉的,沒有表情。」
「老樣子?他應該對你有信心了,他還想怎麼樣呢?」
「我的繼母對我好一點了。家裡少了開銷,又多了我二分一薪水的貼補,差很遠的。」
「那也好,你的弟妹,現在又怎麼樣呢?」我問。
「他們很乖,爸喜歡我的兩個弟弟,看見他們才開心。」
「你不要這樣自卑,也許你爸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
「不善表達感情?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人,阿國。」
我不響。我只不過是想安慰她一下,使她振作一點。
她低聲的說:「凡是不表達感情,就根本是不喜歡。」
「在某方面來說,你是講得對的,小芸。」我承認。
「我們不要談這些吧。」小芸又想要逃避現實了。
「好的,如果你下喜歡,我下介意。」我笑了一笑。
「阿國,你現在是專上學院的學生了,我……」
我停住了腳,「你這麼說,算是什麼意思?」我問她。
「我配你不起。」
我有點生氣,「你這個人,真是有點俗不可耐!」
她笑了一笑。
「我不是想責備你,但是那份工作,無聊得使你變了。」
「我變了?是的,我一點也不天真活潑了。」她說。
「生活是需要調劑的,有空出來玩玩好不好?」
「阿國,我沒有太多的時間,我父母又……」
「不要說這些了。」我問:「現在你想去什麼地方?」
「我肚子餓了。」她說。
「我請你去吃飯。」
「你還在替人補習?」她問。
「是的。還是那兩個孩子,已經升級了,當然。」
「那太好了,阿國,像你,真是前途似錦。」她說。
「到那一家餐館去吧。」我把她拖著走進去。
我不想聽小芸說那麼多憔悴的話,聽了使人難過。
在燈光下,我仔細看著小芸,她的瞼色,十分不好。
一個不快樂的女人,臉色總是不太好看的,我知道。
對著這樣的小芸,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低著頭。
小芸也察覺到了,她勉強笑一笑說:「本來你約我出來,這許多日子沒見,大家應該高高興興才是,我卻愁眉苦臉的,真不應該。」
我告訴她:「我們是老朋友了,沒有關係的。」
「你妹妹長高了,她很美麗。有沒有男朋友?」
「還沒有,媽媽常常為這個擔心,她還很小。」
「與我同年。有十九了吧?」小芸忽然問我。
「有了。你記性很好。想起來,她也該有異性朋友了。」
「不過慢慢選擇,也是好的。」她很老氣的說。
我初初在那間小房間裡碰見小芸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穿校服,很是嬌憨。
只不過是兩年罷了,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很久。
一個人若果不能保持心裡的青春,就沒藥可醫了。
但是我喜歡小芸,無論怎麼樣,我還是喜歡她的。
我默默的與她吃了一頓飯。到後來,她有了一點點笑容。
「謝謝你,阿國,今天叫我出來。」她說:「我很開心。」
「嗯,以後我們常常見面好不好,每星期六。」
「可以的,只是……你父母不會不開心?」她問。
「不會!」
「他們,還是沒有知道我的事吧?」小芸擔心的問。
「什麼事?」我生氣的問:「你還沒有忘記它們?」
「忘記了,早就忘記了。」小芸連忙說。她有點怯怯的。
其實她沒有忘記,我也沒有忘記。我們兩個都在假裝。
結了賬我送她回家,一直送她到門口,她還是住老地方。
「繼母現在對我不錯,你有空,可以來坐坐。」小芸說。
「他們不反對?」
「不會的,我有我一定的自由。」她說:「現在不同了。」
看來小芸的生活,不是說一點進步都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