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晴怕要吵到其他房客,往門後退了一步,「進來再說吧!」
他跨進她房間,為避免她誤會或不安,刻意留了一道縫隙,沒把門全關上。
「我記得不久前妳才說過:『妳用妳的心在和我們交朋友。』沒想到才幾天的功夫,我們一個個都被判出局了,甚至不知道為了什麼。」雲颺酸楚地看著采晴。
「我……沒有……」她虛弱地辯駁著,心虛的感覺讓她口拙。
「還是妳認為築起高牆、拒絕外來的一切,是保護自己的不二法門?」
采晴只是沈默。
「為什麼?」他迫切的想幫她分憂解惑,迫切的想知道她哭泣的原因,是誰傷了她的心?他並不排除她為情所困的可能,但這假設更令他難受得緊。
采晴踱到門邊將門關上,拉了張椅子讓他坐下,緩緩坐在床緣,背對著他,「你想知道為什麼?」
「是!」
「因為我是同性戀!」她深吸一口氣後說。
雲颺瞪大眼,微張著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這……
第5章(1)
五年前 夏季
學期的最後一天,結業式結束後,只剩幾許零星笑語在冷清的校園裡迴盪。
江采晴眷戀地待在教室裡,同學們早興高采烈的展開假期,教室裡只剩她一人獨坐。
她是最恨長假的了!整天待在家裡無所事事,時間多得不知該如何打發。距離輔導課還有一個星期,那是她在漫漫長假中唯一的寄託。
假期才剛要開始,江采晴已經嗅得出霉味了。
校工一一巡視著各教室的門窗是否上鎖,江采晴只得訕訕離開。
踏出校門,公車剛好抵達,她跟時間嘔氣似的不願上車。
「走路回家好了,反正時間多的是。」采晴悶悶的想。
附近學校也大多在這天揭開暑假的序幕,隨處可見身穿制服的年輕學子,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歡愉,采晴忽然感到莫名的沮喪,又後悔沒搭公車了。
放假有什麼好高興的?她無法瞭解也無法體會他們的心情,正如沒人懂她一樣。
從小就在父母周全嚴密的保護下成長,她承認她不知人間疾苦,卻更訝異自己的漠不關心。
似乎是沒什麼能引她注目的。
身為老么卻未曾學會撒嬌,她向來不愛說話,也很少要求什麼,一切所需自有父母為她張羅;而她,有什麼用什麼,並不挑剔。
母親在四十歲那年才生下她,生產時並不很順利,采晴認為自己身心健全,父母卻為她傷透腦筋。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采晴有將近十天不曾開口說話的記錄。
課堂上,任憑老師喊破喉嚨叫喚她,她連最簡單的「有。」都不回答,更遑論其他了。
這情況維持了四天,級任老師便把采晴的父母請到學校,雙向溝通的結果令雙方更加擔憂。原來不止在家如此,在學校亦然。
無論如何威脅利誘,她仍無動於衷,面無表情。
老師懷疑她是自閉兒,而她父母急得四處求神問卜,於是,她的脖子上多了幾個紅色小錦囊,裡面裝著據說可以驅邪避凶的符咒。
大人的行徑小采晴不能理解,她只是不想說話,如此而已。
父親逼她喝符水,母親用符咒燃燒過的水幫她洗澡,邊洗還得唸唸有辭的說些奇怪的話,大哥也跟著操心,使出渾身解數只想博她一笑。
直到她受不了那些千奇百怪的招數,才開口以求解脫。
「我要用乾淨的水洗澡!」她實在討厭那些燃燒後的符咒飄浮在水面上,那種水怎麼洗澡?
幾日來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的江家,彷彿因著這句話而重見曙光,既驚又喜。
江母甚至激動得流下眼淚:「妳終於說話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江父輕拍著江母的背,口氣很是欣慰。
什麼好了不好了?她根本沒事,說得好像她病得很嚴重,唉!大人有時真是莫名其妙。
「呀喝!我的小妹妹終於開口說話嘍!」大她十二歲的江徹一把抱起她,高興的轉了幾圈。
連大哥也變得神經兮兮,到底誰有病?
「也不喝符水了。」一張紙燒一燒混在開水裡喝,不生病就「好裡加在」了,還想治病?
如果第一句話是曙光,那麼這一句便是陽光了,江父江母眉開眼笑的連聲答應,在這非常時期,哪怕采晴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他們也會拼了老命摘顆給她。
接著幾天,父母親帶著她到大大小小的廟裡還願,小采晴覺得大人好好笑,她想不想說話幹這些雕像啥事!
經過一連串的折騰,采晴可以確定的是,以後再也不敢隨便「不想說話」了。
她的沈默寡言在同學的眼裡則被視為高傲孤僻。
尤其她總是考場常勝軍,同學對她的態度除了冷漠,還有點一較長短的敵意。
這種劇情在國中已經上演了三年,采晴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沒有所謂的目標,只是,當學生的日子讓她心安。她就是那種除了考試和讀書,其餘一概不懂的人;真正做到心無旁騖,成績自然差不到哪去。
課本以外的天空沒有一片屬於她的雲朵,任其璀璨繽紛,沒有了安全感,采晴寧可流連於地面。
如果真有那麼一點想飛的衝動,也是來自於被人瞭解的渴望。
被瞭解?好難!
暑期輔導在采晴殷殷期盼下,終於到來。
按照慣例,輔導課的第一天,所有參加的一、二年級學生將各抽出一位學姐,她將成為妳下學年度的小天使。
暑假過後采晴就升高二了,她也即將成為別人的學姐,有機會當小天使了。
抽籤時,采晴緊張的在心中默禱:拜託!這次讓我抽到「正統」一點的小天使。
當她新生入學時,知道學校有這項傳統還高興了好一會兒!有直屬學姐帶妳熟悉環境、輔導課業,沒有同年級的競爭壓力,或許,也能成為朋友。
結果,那位「小天使」非但不盡責,反而鄙視這項傳統,她依稀記得那抬得高高的驕傲的下巴和鼻孔噴出來的那句:「哼!小孩子的玩意,無聊!」